出了城门,景象顿时变了。
城内的青石板路变成了夯实的黄土路,两旁是零零散散的民居,再往外走,房屋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
正是秋收时节,田里稻子黄澄澄一片,农人弯腰收割,远远看见镖局队伍,都直起身子张望。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民居彻底不见了,路两旁变成了连绵的土坡和树林。
树木多是杨树、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哗作响。
路变窄了,只容两辆牛车并行,路面也开始坑洼不平。
包山忽然抬手:“停。”
队伍应声止步。
前面开路的五名骑手勒住马,两侧镖师手按刀柄,警剔地扫视四周树林。
新人里有人紧张地吞口水,有人下意识往车队中间缩。
“怎么了包哥?”徐山低声问。
“没事,例行检查。”包山跳下马,走到一辆牛车前,掀开油布一角看了看,又摸了摸捆货的绳索,这才挥手:“继续走。”
重新上路后,包山对徐山解释:“出了城,路况就复杂了。
刚才那段路两边林子密,容易藏人,停一下,一是检查货物有没有松动,二是给可能盯梢的人看看,咱们警剔着呢,别打主意。”
徐山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停下的位置,正好是一段弯路,两侧山坡不高,但树木茂密,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这种地方,以前出过事?”他问。
“三年前。”包山语气平淡,象在说别人的事,“庆元商号的一支商队,二十多人,全折在这儿了。
货被抢光,人一个没留。
后来查出来,是座山雕手下一个小头目干的,那时候座山雕还没跟赤衣洪帮划界,嚣张得很。”
座山雕?
山贼么?
徐山皱皱眉,记住了这个名字。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不快,牛车沉重,走起来吱呀作响。
包山不再骑马,而是跟徐山一样步行,只是他脚步轻快,走多久都不见喘。
晌午时分,日头正当空。
徐山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蒙特内哥罗府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地平在线的一线灰影。
四周是连绵的丘陵,树木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前面的人用刀砍开伸到路中的树枝才能通过。
“来过这边吗?”包山忽然问。
徐山收回目光,想了想:“只来过一次。三个月前,跟威福镖局走短镖,押货物去黄云观下面的仙游郡城。”
“黄云观?”包山挑眉,“那道观我知道,香火还行,你们走的哪条路?”
“就是这条。歆捖??榊栈 追罪薪璋結”徐山指着前方,“再往前大概三里,有个岔路口,往左是去黄云观,往右继续向西。”
包山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思索。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岔路口。
左边一条路稍窄,通向一片更高的山林,林间隐约能看见一道翘起的屋檐。
那是黄云观的屋顶,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青瓦。
徐山盯着那道屋檐看了片刻,脑海里闪过三个月前的画面。
父母的坟,坟前那些写名字的纸钱,墨迹半干叔叔婶婶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想什么呢?”包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徐山摇头,“就是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在这儿歇过脚。”
“黄云观的道士还算厚道,给过路人提供茶水,不收钱。”
包山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那是以前了。最近两个月,听说观里不太平,去了几个外地挂单的道士,行事古怪,香客都少了。”
徐山心里一动,但没多问。
队伍没往左拐,继续走右边的路。
过了岔路口,路况明显变差了。
路面上的车辙印更深更乱,显然经常有重车经过,但养护得不好,坑洼更多,有些地方还积着前几日雨水留下的泥泞。
包山的神色严肃起来。
他跳上一辆牛车,站在车辕上往前后看了看,又跳下来,对徐山说:“接下来这段路,招子放亮些。”
“怎么讲?”徐山问,手已经下意识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薄刃。
“这里还属于蒙特内哥罗府的地盘,但已经是边缘了。”包山压低声音,“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界碑坡,过了界碑,就不归蒙特内哥罗府管了。”
“那归谁?”徐山问。
包山顿了顿,补充道:“蒙特内哥罗府境内,有血刀帮、赤衣洪帮、青云剑庄、烈风堂这些势力,互相制衡,反倒维持了表面太平。
外面的山贼匪帮,轻易不敢越界惹事,因为惹了一个,就等于惹了一群。
所以在这三十里内,还算安全。”
徐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过了界碑就不安全了?”
包山咧嘴笑了,络腮胡里露出的牙齿白得森然:“何止不安全。
那边是座山雕的地盘,就我刚才提过的那个匪帮。
蒙特内哥罗府外方圆二百里,最大的几个势力之一。”
队伍暂时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
镖师们分成两批,一批警戒,一批喝水吃干粮。
新人们也学着样,三人一组背靠背坐着,一边啃硬饼子一边警剔地张望四周。
徐山跟包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包山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几口,递给徐山。
徐山接过,没急着喝,而是问:“包哥,座山雕到底什么来头?”
包山抹了把嘴,眼神望向远处山林,半晌才开口:“座山雕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匪帮的绰号。
头领姓甄,真名没人知道,江湖上都叫他甄老大。
这人四十多岁,早年是边军逃兵,懂排兵布阵,手下有三百多号人,个个心狠手辣。”
“三百多人?”徐山皱眉。
这规模,已经堪比一些小门派了。
“不止。”包山摇头,“甄老大很会经营,他占着蒙特内哥罗府西边一百五十里的‘老鹰岭’,那地方易守难攻,他在岭上建了寨子,养马、囤粮,还跟更西边的几个商号有暗中往来
抢来的赃物,通过那些商号洗白,换成银子、粮食、兵器。”
徐山听得心头沉甸甸的。
一个有组织、有地盘、有销赃渠道的匪帮,可比散兵游勇难对付多了。
“官府不管吗?”他问。
“管?”包山嗤笑一声,“蒙特内哥罗府的府兵满额八百,实际能打的不到五百,还得守城、巡街、应付上头巡查。
抽调两百人去剿匪?
且不说能不能打赢,光是粮草军饷就是大问题。
再说”
他压低声音:“府衙里有人收甄老大的孝敬,每年秋天,座山雕派人送一笔银子进城,府兵就‘例行巡查’到别处去了,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徐山沉默了。
他想起了小河村的叔叔婶婶,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一年到头挣不到十两银子。
而山贼孝敬一次,恐怕就不止这个数。
“那赤衣洪帮呢?”他想起包山之前提过,这两家是死对头。
“赤衣洪帮不一样。”包山说起这个,语气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他们是苦哈哈出身。
最早是蒙特内哥罗府码头扛活的脚夫,后来扩大到拉车的、挖煤的、伐木的
说白了都是最底层的劳力,穿不起好衣裳,就统一穿赤褐色粗布衣所以叫赤衣帮。
后来人越来越多,改叫赤衣洪帮,‘洪’是洪流的意思。”
我还以为是和姓朱的有关徐山想起在蒙特内哥罗府街上见过的那些赤褐色衣服的汉子,一个个口号响亮,精神奕奕,背着沉重的货物,汗水把衣服浸出深色痕迹,都信念满满。
什么“皮如铜,骨如铁!”
什么“入我洪帮,铜头铁臂!每月二两饷银,顿顿有肉!”
口号贼响。
“他们怎么跟座山雕对上的?”徐山回忆了一会儿又问。
“因为活路。”包山说得很直白:“赤衣洪帮的人要出城干活——押货、拉纤、修路,走的都是远路,座山雕专抢这些走远路的苦力。
一开始是小股骚扰,抢钱抢粮,后来胃口大了,连人带货一起劫。
赤衣洪帮的人被抢得活不下去,只能抱团反抗。”
他顿了顿,接着说:“大概是五年前吧,赤衣洪帮当时的帮主——姓洪,也是个苦力出身,组织了一百多号人,跟座山雕在老鹰岭下干了一仗。
死了三十多人,重伤更多,但把座山雕的一支马队打残了。
从那以后,甄老大才知道,这帮苦力逼急了真敢拼命。”
“然后呢?”徐山问。
他忽然想起福威镖局老孙头和自己说的,抢劫本地的山贼,肯定是贼品恶劣不上道的那种。
逼急了本地人,山贼连站稳脚跟的地方都没,在座山雕和赤衣洪帮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应验。
“然后就是谈判。”包山冷笑,“江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都是利益。
座山雕发现抢赤衣洪帮的成本太高,那些苦力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打死一个,后面还有十个补上来。
而赤衣洪帮也发现,真跟座山雕死磕,自己人也活不下去。
两边就划了条界以界碑坡为界,东边归赤衣洪帮和蒙特内哥罗府管辖,西边归座山雕,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徐山算是听明白了。
这就是工农阶级斗争后的良性结果,不管哪个朝代,工农阶级兄弟都是主力,都是基本盘。
“那咱们这趟镖”他看向包山。
“咱们要过界碑坡。”包山直接说,“所以我说,接下来招子放亮些。在界碑坡东边,万一出事,赤衣洪帮的人可能会援手。
毕竟龙门镖局常年雇他们的人搬运货物,有香火情。
但过了界碑坡,就只能靠自己了。”
徐山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包哥,你刚才说蒙特内哥罗府还有血刀帮、青云剑庄、烈风堂,他们不管城外的事?”
“管?他们巴不得城外越乱越好。”包山露出讥诮的表情:“血刀帮是收保护费的,商户交钱,他们保商户在城里不受骚扰。
青云剑庄是开武馆的,卖的是名声和功夫。
烈风堂更绝他们做的是赌场和娼馆生意,专赚城里人的钱。
这些帮派,根子在城里,城外乱不乱,他们不关心。
真要有外敌打进来,他们第一个想的是怎么保全自己,而不是护着老百姓。”
徐山撇撇嘴。
包山拍了拍徐山的肩膀:“小子,记住,真遇上大事,那些光鲜亮丽的帮派靠不住。
反倒是赤衣洪帮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苦哈哈团体,能豁出命去,因为他们没退路。”
徐山想起黄云观后山父母的坟,想起姐姐眼角的细纹,想起自己上次押短镖挣得十四两银子。
忽然明白了包山话里的意思。
象他们这些以武为生的人,其实也没退路。
苦哈哈还能委曲求全种地,他们呢?
学了一身武艺,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遇到危险只能是豁出性命靠自己。
歇了约莫两刻钟,包山起身,吹了声口哨。
镖师们立刻收拾东西,重新整队。
新人里有人还没吃完干粮,匆匆塞进怀里,赶紧回到自己位置。
“出发!”包山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向西。
徐山跟在包山马侧,目光扫过路两旁的树林。
秋日的阳光通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时,树林哗哗作响,象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怀里,那四片薄刃冷硬的轮廓,还有那个青瓷小瓶。
雷闪五连鞭的运气路线在体内缓缓运转,丹田温热,气血平稳。
准备已经做了。
新功夫,暗手,毒,还有这三个多月不要命练出来的牛磨皮底子。
能想到的,他都准备了。
但这世道,准备永远不够。
就象包山说的,江湖上的稀奇古怪手段太多,你永远不知道会遇上什么。
徐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土路蜿蜒,伸向远山深处。过了那座山,就是界碑坡。
过了界碑坡,就是座山雕的地盘。
更广阔的世界,更凶险的江湖,就在前面。
徐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紧张和激动都有。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在小河村刨地的农家小子,为几十两卖身钱发愁。
如今,他走在龙门镖局的队伍里,怀里揣着能毒死人的东西,手上练着能打死人的功夫。
这世道残酷,但这世道也给了一条路,那就是用命去拼的路。
他希望这趟镖平安。
他希望有惊无险。
他希望挣到钱,回去给姐姐开裁缝铺。
马蹄声牛车吱呀声,还有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冬日的山林间回荡。
队伍象一条沉默的长蛇,缓缓爬向西边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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