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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物很快被开膛、剥皮、洗净,抹上粗盐,架在火上烤。
肥油滴进火堆,哔哔啵啵炸响,香气弥漫开来。
另一口大锅里煮着野菜汤,是几个老镖师从河边采的,不知名的绿叶,煮出来汤色碧青,飘着股清苦的香气。
徐山领了自己的那份,两个杂面饼子,一大块烤兔肉,半碗野菜汤。
他坐在一截倒木上,慢慢吃着,眼睛却没闲着。
营地被篝火分成明暗两界。
火光能照到的范围内,镖师们三五成群,吃饭、说笑、检查兵器。
火光之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山林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啼叫,声音凄厉。
守夜的人已经派出去了。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两个镖师,藏在营地外围的阴影里,半个时辰一换岗。
很稳妥的安排。
但徐山心里那点不安,一直没散。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把骨头扔进火堆,起身走向营地边缘。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一半倚着山壁,枝叶茂密。
树下有块平坦的石头,背风,从营地那边看过来,正好被垂下的枝叶挡住。
是个适合休息,也适合观察的好地方。
徐山把带来的棉褥铺在石头上,试了试软硬,刚想躺下歇会儿,就听见营地中央传来一阵喧哗。
是比武。
几个年轻的新人围着两个老镖师,正起哄让他们露两手真功夫。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刘向前,还有另一个干瘦的镖师,姓姚,叫姚胜利。
刘向前已经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从哪摸了杆丈八蛇矛枪。
枪是白蜡杆,枪头一尺来长,开了血槽,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随手挽了个枪花,枪杆嗡嗡震响。
“姚猴子,来!”
姚胜利啐了一口,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
刀身狭长,象两条毒蛇的信子,咧嘴道:“怕你不成!”
两人也不废话,直接动上手。
刘向前的枪法大开大合,抡起来呼呼生风,地上的沙石被枪风带起,尘土飞扬。
他步子沉,腰胯稳,每一枪刺出去都带着股沙场悍将的气势。
砸、扫、戳、挑……
简单,但实用。
姚胜利则完全不同。
他身形瘦小,在枪影里穿梭得象只猿猴,两把短刀很少硬格,多是贴、滑、引,偶尔抓住枪势的间隙,刀光一闪就递进去。
好几次刀锋都擦着刘向前的衣襟过去,险之又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叫好声此起彼伏。
徐山也走了过去,站在人群外围。
包山不知何时也来了,抱着骼膊站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觉得怎么样?”包山没回头,但知道徐山在身后。
“刘师傅的枪……有股沙场气。”徐山斟酌着词句:“不象江湖路数。”
“眼力不错。”包山点点头,“刘向前早年真是边军出身,在镇北关守了五年,杀过北蛮子。
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走镖。
他那枪法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讲究一击毙命,没那么多花哨。”
正说着,场中形势突变。
刘向前一直猛攻了十几招,忽然枪势一收,由攻转守,枪杆横在身前,脚步后撤半步。
姚胜利正习惯了他狂风暴雨般的打法,一时没收住,双刀直刺中门。
“铛!”
枪杆精准地架住双刀。
刘向前手腕一翻一绞,枪杆像活了一样缠住刀身,猛力一带。
姚胜利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扑,刘向前趁势抬腿,脚背勾住他脚踝,轻轻一绊。
姚胜利跟跄两步,还没站稳,枪头已经点在了他发髻上。
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束发的簪子挑了下来。
头发披散。
场边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喝彩。
姚胜利愣了片刻,苦笑着把刀收回鞘:“老刘,你他娘的藏拙!”
刘向前哈哈一笑,把枪往地上一顿:“半年前我确实打不过你。但这半年琢磨明白了,我这身形,跟你比灵活那是找死。
不如稳下来,等你来攻,抓住破绽一下就够了。”
包山也笑了,对徐山说:“看见没?这就是老江湖,知道自己长处短处,扬长避短。
刘向前这半年进步不小,以前就知道猛打猛冲,现在学会动脑子了。”
徐山深以为然。
他又看了几场比试。
刘向前连赢了三场,对手都是老镖师,用的兵器各不相同。
单刀、双锏、甚至还有用链子锤的。
但刘向前那套“以静制动”的打法确实管用,他气力悠长,防守严密,等对手攻得急躁了露出破绽,一枪定胜负。
连胜之后,刘向前显然有些飘了。
他拄着枪,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新人队伍时,忽然停在徐山脸上。
“那小子!”
徐山一愣。
刘向前枪尖指过来:“对,就是你,站那儿跟包镖头嘀咕半天了,怎么,瞧不上刘某的功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徐山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
王栓在旁边偷偷拽他袖子,小声说:“徐哥,别接茬,刘师傅喝多了……”
包山却笑了,拍拍徐山后背:“去吧,跟他过两招,刘向前就这德行,赢几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正好给他缓缓乏。”
徐山尤豫了一下。
他不想出风头。
走镖这行,太扎眼不是好事。
而且他那些底牌,雷闪五连鞭,暗手薄刃……都不能轻易露出来。
但刘向前已经提着枪走到场中,枪杆往地上一顿,溅起几点火星:“怎么,怕了?陈家庄的弟子,就这点胆子?”
这话激起了徐山骨子里那点傲气。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刘向前面前,抱了抱拳:“刘师傅,晚辈徐山。
拳脚上会两手粗浅功夫,兵器没怎么练过,若是比试,只能比拳脚。”
“拳脚?”刘向前把枪扔给旁边的人,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咔吧作响:“行啊,我刘家祖传的长拳,也好久没活动了。”
两人拉开架势。
刘向前的起手式很稳,双拳一前一后,护住中门,脚下不丁不八。
他个子比徐山高半头,体重至少多出五十斤,往那儿一站,像座小肉山。
徐山用的是通臂拳的起手式——十二式里的“猿猴探路”。
右手虚探在前,左手护胸,脚下轻灵,重心微微起伏。
围观的镖师们小声议论起来。
“通臂拳?陈家庄老陈的看家本事啊。”
“看这起手,底子不差。就是不知道真打起来怎么样。”
“刘向前那身板,挨一拳跟挠痒痒似的。这小子怕是……”
话音未落,刘向前已经动了。
他步子一踏,地面微震,右拳直捣中宫,简单粗暴的一记“冲拳”。
拳风呼啸,速度不快,但力量十足,真要打实了,牛磨皮以下绝对扛不住。
徐山没硬接。
他左脚后撤半步,身子侧转,探出去的右手顺势下按,搭在刘向前手腕上,一引一带。
这是通臂拳里的“牵丝手”,讲究以柔克刚。
刘向前拳势被带偏,但他经验老道,顺势左拳横抡,扫向徐山太阳穴。
徐山低头避过,同时右脚进步,切入刘向前怀中,左肘上顶。
正是通臂拳近身短打的“冲天肘”。
这一下要是顶实了,下巴都能打碎。
刘向前反应极快,收臂格挡。
“砰!”
肘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围观的人“咦”了一声。明面上看是平分秋色,但徐山比刘向前瘦小那么多,能硬碰硬不落下风,已经让人惊讶。
刘向前甩了甩手臂,眉头皱起来:“小子,劲儿不小啊。”
徐山没说话,呼吸平稳。
刚才那一下,他用了七分力,牛磨皮极致的气血灌注在肘尖,确实够硬。
但刘向前的手臂也象包了层牛皮,震得他肘部发麻。
“再来!”
刘向前这次谨慎了些,不再强攻,而是用长拳的套路,一拳一脚,稳扎稳打。
他练的是祖传的“破阵长拳”,招式简单,但经千锤百炼,每一拳都攻守兼备。
徐山打起精神,通臂拳十二式轮转使出。
“灵猿攀枝”、“白猿献果”、“老猿挂印”
这些招式他练了成千上万遍,早已刻进骨子里。
通臂拳讲究“长桥大马,放长击远”,但他身材不算高大,所以在师傅指点下,练的是近身短打的变招,更侧重灵活和爆发。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过了二十多招。
场边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镖师们,眼神都认真起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徐山这手通臂拳,绝不是花架子。
每一招的发力、变招、衔接,都恰到好处,显然下过苦功。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耐力。
刘向前是牛磨皮大成,气力悠长,打了这么久呼吸只是略微急促。
可徐山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也能跟得上节奏,拳脚间丝毫不见疲态。
“这小子……有点邪门。”一个老镖师低声说。
包山抱着骼膊,嘴角挂着笑,没说话。
场中,刘向前越打越心惊。
他原以为凭自己多年的功底,收拾个新人手到擒来。
可徐山的拳法圆融老练不说,每次拳脚相碰时,总有一股奇怪的劲道通过来。
不象是纯粹的蛮力,倒象是……针扎,酥酥麻麻的。
又过了十几招,刘向前终于抓到个机会。
徐山一记“单鞭”劈来,他故意卖个破绽,侧身硬挨了这一下,同时右拳蓄力,轰向徐山胸口。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但他自信皮糙肉厚,挨一下没事,徐山却绝对扛不住他这一拳。
“砰!”
徐山的掌劈在他肩头。
刘向前闷哼一声,肩胛骨一阵酸麻。
但他拳势不减,结结实实打在徐山胸口……
触感不对。
拳头碰到的地方,皮肉竟然微微一陷,然后一股反震的力道弹回来。同时,一丝麻痒的感觉顺着拳头爬上来,整条手臂都轻微地抖了一下。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徐山已经退了开去。
刘向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拳头,眉头拧成疙瘩。
刚才那感觉……
象是一拳打在了浸水的牛皮上,力量被卸掉了大半。
而且那股麻痒……
“你练的什么功夫?”他沉声问。
徐山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但很快平复下去。
他刚才在最后关头运转了雷闪五连鞭的运气法门,把气血集中在胸口,皮膜绷紧如鼓面,这才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至于那丝雷闪五连鞭的暗劲,是他故意通过去的,而且不敢多用,只敢渗一丝,试探效果。
“陈家庄,通臂拳。”徐山抱拳:“刘师傅承让。”
“承让个屁!”刘向前甩了甩还在发麻的手臂,脸上有点挂不住:“拳脚算你赢了一招。敢不敢比兵器?”
场边顿时喧哗起来。
“比兵器!比兵器!”
“刘师傅的丈八蛇矛还没拿出来呢!”
“徐小子,露两手!”
徐山心里叫苦。
他哪会什么正经兵器?
陈家庄教拳不教械,他唯一的依仗就是那四片薄刃,那是偷袭保命的东西,哪能在大庭广众下用?
正为难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刘师傅,欺负新人算什么本事?”
人群分开。
一个女镖师走了过来。
走过来的女人约莫二十一二岁,身高在女子中算挺拔,几乎和徐山平齐。
她穿的不是镖局统一劲装,而是一身深褐色的皮甲。
护胸、护臂、护腿都是用鞣制过的硬牛皮拼接而成,关键部位镶着打磨光滑的铜片,在火光下反射暖光。
皮甲下是件墨绿色的窄袖短衫,衣襟用银线绣着云纹,收腰设计,一走一迈之间,显得前凸后翘。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装束,而是她的身材和气质。
皮甲裹住的胸膛饱满挺拔,腰却收得极细,臀腿线条在扎脚裤的勾勒下显得紧致有力。
女子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邪魅又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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