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宴席开始。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冷盘摆上桌。
水晶脍晶莹剔透,胭脂鹅脯红润油亮,酒酿清蒸鸭子香气扑鼻每一样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筷。
“这水晶脍做得真地道。”
王熙凤夹了一筷子,赞道,“用的是上好的猪皮冻吧?剔得真干净,一点杂质都没有。”
香菱含笑点头:“是外头请的王师傅,听说从前在江南巡抚府上当过差。”
江南巡抚府上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样的厨子,月钱怕是不菲。
热菜一道道上来。
清炖蟹粉狮子头用紫砂小盅盛着,一人一盅,揭开盖子,香气四溢;
鸡髓笋用的是春笋最嫩的尖儿,配着鸡髓炒得鲜香爽脆;
煨鹿筋炖得软烂入味,用银筷子一夹就断
每上一道菜,香菱都会轻声介绍几句。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姿态从容大方,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怯懦?
“香菱妹妹如今真是历练出来了。”
李纨感叹道,“这一桌席面,怕是比年节时老太太房里的还讲究。”
“可不是么!”
湘云嘴里塞着虾仁,含糊不清地说,“这虾仁炒笋尖,笋是今早现挖的吧?真嫩!”
宝钗安静地吃着,每道菜都只尝一点。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香菱,又扫过侍立一旁的晴雯、莺儿等人——她们今日都穿了新衣,戴了新首饰,一个个光彩照人,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她忽然想起薛蟠那日的抱怨:“曾秦那小子,把钱都花在女人身上了!一个妾室,戴三百两的簪子;一个丫鬟,穿上百两的云锦他当我们薛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当时她只当兄长是吃味。
可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兄长说得不假。
曾秦对屋里人,真是大方得惊人。
黛玉吃得不多,却每道菜都细细品尝。
她本就心思细腻,自然看出这场宴的奢靡程度。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无多少羡慕,反而为香菱高兴——那个曾经怯懦温顺的女子,如今终于挺直腰杆,有了自己的光彩。
席间最不自在的,是探春。
她看着满桌珍馐,看着香菱从容的姿态,看着晴雯她们光鲜的打扮
再想想自己身上这件“新做”的锦袄——料子是去年的库藏,绣工也普通,比起晴雯身上那件杭绸褙子,真是云泥之别。
她忽然觉得嘴里鲜美的蟹粉狮子头,有些难以下咽。
“三姐姐怎么不吃了?”惜春好奇地问。
“饱了。”探春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熙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一桌席面,少说也得两百两。
加上器皿、布置、人工这场宴,怕是真的花了上千两。
上千两啊
够荣国府上下一个月的嚼用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曾秦挣钱的本事她见识过,可花钱的手笔,更让她心惊。
“曾兄弟,”她笑着转向曾秦,“你这听雨轩如今可是咱们府里头一份了!往后咱们有什么难处,可得找你帮衬帮衬。”
曾秦微微一笑:“二嫂子说笑了。都是一家人,该帮衬的自然帮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熙凤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该帮衬的帮衬,不该帮衬的,自然不帮。
她暗叹一声,不再多说。
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湘云最是活泼,一会儿说这个菜好吃,一会儿夸那个绣屏精致。
宝琴也跟着说笑,说起南边的风物,引得众人津津有味地听。
连素来安静的黛玉,也偶尔插几句话,眼中带着笑意。
只有探春,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着香菱发间那支流光溢彩的金簪,看着晴雯腕上那对赤金绞丝镯,看着莺儿头上那对梅花簪心里那点不甘,像藤蔓一样疯长。
为什么她们可以?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宴至半酣,香菱起身敬酒。
她端着银鎏金酒杯,走到贾母派来的鸳鸯面前,先福了一礼:“鸳鸯姐姐代老太太来,是给我们听雨轩脸面。这杯酒,我先敬老太太福寿安康。”
说罢,一饮而尽。
姿态从容,言辞得体。
鸳鸯忙起身还礼:“香菱夫人客气了。老太太虽没来,心里却记挂着呢。这青玉如意,就是老太太特意挑的,说配听雨轩的气派。”
香菱又敬王夫人、邢夫人,再敬李纨、王熙凤一圈下来,面不改色,应对自如。
众人都看在眼里。
从前的香菱,说话都细声细气,见人就躲。
如今却这般落落大方,真真是脱胎换骨了。
“香菱妹妹真是变了个人。”
李纨感叹,“从前在宝姑娘那儿,还是个腼腆丫头呢。”
薛宝钗微微一笑:“是她自己有造化,跟了曾举人这样的主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席间静了一瞬。
是啊,跟了曾秦,才有了今天的香菱。
王熙凤眼珠一转,笑着接话:“可不是么!曾兄弟不仅自己有本事,还会调教人。
你们看看晴雯——从前在宝玉屋里,就是个爆炭脾气;如今管着绣坊,说话办事,有模有样的!”
晴雯正在布菜,闻言脸微红,福身道:“二奶奶过奖了,都是相公教导得好。”
她今日穿了那身藕荷色杭绸褙子,发间簪着红珊瑚耳坠,腕上赤金绞丝镯。
通身气度,哪还有半点从前丫鬟的影子?
倒像个正经人家的少奶奶。
她想起在怡红院时,虽然得宠,可终究是个丫鬟。
如今如今却成了曾秦的姨娘,管着铺子,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首饰。
宴席进行到尾声,丫鬟们端上点心。
枣泥山药糕做得小巧玲珑,藕粉桂花糖糕晶莹剔透,梅花酥层层叠叠如真花一般每一样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吃。
“这点心做得真巧。”
秦可卿轻声赞叹,“比我们府里厨子做的还精细。”
香菱温声道:“蓉大奶奶若喜欢,回头我让厨房包些,您带回去尝尝。”
秦可卿抬眼看向她。
这个曾经怯懦温顺的女子,如今眼中满是自信从容的光彩。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天香楼,曾秦说要带她走时,自己那惶恐拒绝的模样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宴席终了,香菱又命丫鬟们奉上伴手礼。
“这怎么好意思”王夫人推辞道。
“太太收着吧。”
香菱含笑,“不过是晴雯铺子里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太太不嫌弃就好。”
王夫人这才收下,心里却明白——这“小玩意儿”,每样怕是都得几十两。
众人陆续告辞。
香菱带着晴雯、麝月等人,一直送到院门口。
“今儿真是叨扰了。”王熙凤拉着香菱的手,“往后常来我们那儿坐坐。”
“一定。”香菱含笑应道。
目送众人远去,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
夜色渐浓,听雨轩里渐渐安静下来。
花厅里杯盘狼藉,丫鬟婆子们正在收拾。
香菱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狼藉,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累了吧?”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香菱回头,看见曾秦站在正房门口,青衫磊落,眉眼含笑。
“不累。”
她摇头,眼眶却有些发热,“就是就是有些后怕。万一今儿出点什么差错”
“没有万一。”
曾秦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院中夜色,“你今天做得很好,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见了你香菱,担得起听雨轩女主人的位置。”
香菱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后怕,是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相公”她哽咽着,扑进他怀里,“我我真的做到了”
曾秦轻轻拥住她,掌心抚过她颤抖的脊背。
“你本就能做到。”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只是从前,没人给你机会。”
香菱在他怀里哭了许久。
哭这些年的卑微,哭从前的怯懦,哭今日的紧张,也哭此刻的释然。
等她渐渐止住哭声,曾秦才牵起她的手,走进正房。
寝室内烛火明亮,温暖如春。
香菱坐在妆台前,曾秦亲自为她卸下钗环。
那支赤金累丝牡丹花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她今日沉甸甸的心。
“这支簪子”她轻声说,“太贵重了。”
曾秦将簪子放在锦盒里,又取下她发间的点翠凤钗,“我的女主人,就该有这样的体面。”
香菱从镜中看他。
烛光下,他的侧脸清隽温和,眉眼专注。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相公,”她转过身,仰头看他,“今日席上,二嫂子她们都在奉承我。说我变了个人,说我有福气,说我担得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相公。没有相公,我还是那个任人轻贱的香菱。”
曾秦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香菱,”他看着她含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机会,是因为你值得。今日的从容得体,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那些奉承,你当得起。”
香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如何咬着牙学看账,如何红着脸学待人接物,如何一遍遍练习今日要说的话
是啊,机会是相公给的,可把握机会的,是她自己。
“往后,”曾秦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要一直这样,挺直腰杆,做听雨轩的女主人。让所有人都看见,你香菱,配得上最好的。”
香菱用力点头:“我一定一定不让相公失望。”
曾秦笑了,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香菱惊呼一声,慌忙搂住他的脖颈。
烛火晃动,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今夜,”曾秦在她耳边低语,“你辛苦了。该好好歇息。”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锦被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香气。
香菱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烛火噼啪一声,渐渐暗了下去。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