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听雨轩东厢房内,香菱已经醒了。
她披衣坐起,对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发了一会儿怔,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推了推身侧的曾秦:“相公,该起了。”
曾秦在睡梦中含糊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香菱看着他难得的熟睡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竟有些不忍叫醒他。
但时辰确实不早了。
她咬咬唇,还是凑近些,轻声唤道:“相公,辰时国子监有课,再不起要迟了。”
曾秦这才缓缓睁开眼。
初醒时眼中尚有惺忪,但很快恢复清明。
他侧过头,看向香菱,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比我还上心。”
香菱脸一红,忙起身去取衣裳。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细棉寝衣,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晨光里,她忙碌的身影透着一种温婉的烟火气。
曾秦坐起身,看着她从衣柜里取出今日要穿的衣裳——月白色细葛直裰,石青色坎肩,都是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
连腰间的丝绦、佩玉的络子,也都一一备好。
“这些事让丫鬟做便是。”他温声道。
香菱却摇头:“相公的贴身衣物,我还是想亲自打理。”
她说着,将衣裳递过来,动作自然熟稔,全然没了从前的怯懦拘谨。
曾秦接过衣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不过一夜之间,这个女子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不是妆容打扮的变化,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被信任被倚重后,自然生出的底气。
他想起昨夜她卸下钗环后,坐在妆台前说的那句话:“相公,我想明白了。既然您让我做这个女主人,我就不能总躲在您身后。”
当时烛光摇曳,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如今看来,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洗漱更衣毕,曾秦踏出正房时,院里已是井然有序。
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洒扫庭院,动作轻快,见了他忙停下行礼,规矩比往日更周全。
厨房方向飘来早点的香气——不是往日的简单粥点,而是多了几样精细的:小笼汤包的鲜香,枣泥糕的甜香,还有豆浆的醇厚气息。
莺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茶并几样点心。
看见曾秦,她笑吟吟地福身:“相公早,早饭备好了,在花厅摆么?”
“摆正房吧。”曾秦道,“香菱呢?”
“夫人正在库房清点昨儿各房送的礼。”
莺儿答道,“说是要登记造册,往后人情往来也好有个数。”
正说着,香菱从库房方向过来。
“相公。”她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昨儿各房送的礼,我都清点登记了。老太太送的青玉如意一对,太太送的官窑梅瓶一只,邢夫人送的缂丝团扇两柄
统共二十八件,价值约莫五百两。礼单在这儿,您过目。”
曾秦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每件礼物的名称、数量、估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方还附了备注:“各房人情需还礼,建议按价值加两成回赠,以显体面。”
他抬眼看向香菱。
晨光里,她微微仰着头,眼中是等待评判的忐忑,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惶恐不安,而是一种认真做事后,希望得到肯定的期待。
“做得很好。”
他温声道,“往后这些事,你全权做主便是。该还礼的还礼,该收着的收着,不必事事问我。”
香菱眼睛一亮,唇角漾开笑意:“是。那我想着,老太太那儿还一对白玉如意,太太那儿还一只钧窑花瓶,邢夫人那儿还两柄苏绣团扇您看可妥当?”
“你定就好。”曾秦将单子递还给她,“吃过早饭,我要去国子监。院里的事,你多费心。”
“相公放心。”香菱福身,语气坚定。
早饭摆在正房花厅。
桌上摆了六样点心:小笼汤包、枣泥山药糕、芝麻糖饼、奶饽饽、藕粉桂花糖糕,还有一碟新腌的酱菜。主食是碧粳米粥,配着火腿鲜笋汤。样样精致,却又不显奢靡,恰到好处。
香菱、晴雯、麝月、莺儿、茜雪都到了,袭人和平儿也在。
众人按着位次坐下,气氛比往日更显和睦。
晴雯今日穿了身新做的鹅黄色锦袄,领口绣着折枝梅花,衬得眉眼越发鲜活。
她先给曾秦盛了碗粥,轻声道:“相公尝尝这粥,用的是昨儿庄子上新送来的碧粳米,熬了一个时辰呢。”
曾秦接过,尝了一口。
米粒软糯,米油浓郁,确实熬得用心。
“绣坊今日如何?”他问。
“正要跟相公说呢。”
晴雯眼睛亮起来,“昨儿宴上,蓉大奶奶看中了咱们那套‘蝶恋花’的绣屏,今儿一早就差人来订,说要两套,一套自己用,一套送人。
还有珠大奶奶,也说要给兰哥儿书房添幅‘岁寒三友’的挂屏。单这两桩,就接了近百两的订单。”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份单子:“这是这几日的订单汇总,相公过目。”
曾秦接过,见单子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从绣屏、挂屏到帕子、香囊,应有尽有。
每项都标了价钱、工期、定金,条理清晰。
“你打理得很好。”他赞道,“往后绣坊的事,你放手去做。需要添人手、添料子,只管跟香菱说。”
晴雯点头,眼中满是干劲。
香菱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道:“晴雯妹妹,绣坊生意好,是好事。只是我瞧着,如今就你和秋纹、碧痕三个绣娘,怕是忙不过来。要不要再招两个手艺好的?”
晴雯想了想:“倒是需要。只是好绣娘难找,月钱也高”
“该花的钱要花。”
香菱温声道,“我昨儿听太太房里的周瑞家的说,她有个远房侄女,在苏州学过几年苏绣,手艺不错。你若需要,我去问问。”
晴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苏州的绣娘,手法最是精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绣坊的事来。语气自然,态度坦诚,全然没了从前的隔阂。
曾秦在一旁听着,心中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各司其职,互相帮衬,而不是勾心斗角,争风吃醋。
早饭用毕,曾秦起身更衣,准备去国子监。
香菱亲自替他整理衣襟,系好丝绦,又仔细检查了玉佩、荷包是否佩戴妥当。
动作细致温柔,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卑微的小心翼翼,而是妻子对丈夫的体贴关怀。
“相公今日去国子监,怕是又要听些闲话。”她轻声道,“那些人总是眼红。”
曾秦微微一笑:“让他们说去。”
“我知道相公不在意。”
香菱抬头看他,眼中是清晰的担忧,“只是春闱在即,怕他们使什么绊子”
“放心。”曾秦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
他的手温暖有力,香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送曾秦到院门口,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香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夫人回屋吧,外头凉。”麝月轻声劝道。
香菱摇头,转身看向院里众人。
晨光渐亮,将听雨轩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晰。
洒扫的婆子,忙碌的丫鬟,还有站在她身侧的晴雯、麝月、莺儿、茜雪、袭人、平儿
这些都是听雨轩的人。
都是她这个女主人要照应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麝月,把院里所有人都叫到花厅来。我有话要说。”
————
辰时三刻,国子监的晨钟刚刚敲过。
曾秦踏进率性堂时,堂内已坐了大半监生。
春日阳光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墨香、纸香,还有年轻学子们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他一进来,堂内瞬间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探究的、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还有藏着某种深意的。
曾秦面色如常,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位置在堂中偏后,不前不后,恰到好处。
他放下书箱,取出今日要讲的《礼记正义》。
“曾兄来了?”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刻意拉长的热情。
曾秦抬眼,是王允。
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月白色细葛直裰,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一层浮在面上的油。
“王兄早。”曾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王允却不走,反而凑近了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曾兄昨日府上设宴,听说热闹得很?连宁荣二府的女眷都到齐了,珍馐美馔,锦绣盈堂——真是羡煞我等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监生都竖起了耳朵。
曾秦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允。
对方眼中那种混合着嫉妒与算计的光芒,他看得分明。
“不过是家宴,招待几位亲戚。”他淡淡道,语气平和无波,“不值一提。”
“家宴?”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赵渊。他摇着把折扇,故作潇洒状,“曾兄太谦了!我昨儿听家母说,贵府那宴席,光一桌菜就要五十两!
用的器皿是官窑青花,墙上挂的是苏绣名品——这哪是家宴?分明是琼林宴的规格了!”
他声音扬高,引得更多人看过来。
曾秦心中冷笑。
果然来了。
昨日听雨轩那场宴,震动的不止荣国府,连这些监生家里都听到了风声。
今日这般作态,表面是奉承,实则是捧杀——将他架在火上烤,巴不得他得意忘形,最好再闹出些“奢靡无度”的名声来。
他合上书,看向赵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赵兄消息倒灵通。不过道听途说,难免夸大。我那点微薄家底,哪敢与琼林宴相提并论?”
“哎,曾兄过谦了!”
王允抢过话头,声音更热情了几分,“谁不知道曾兄如今是日进斗金?味精铺子、绣坊、田庄哪样不是财源滚滚?
别说五十两一桌,就是一百两,对曾兄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扬声道:“要我说,咱们这些人寒窗苦读,就算将来中了进士,熬到致仕,怕也攒不下曾兄如今的家业!曾兄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啊!”
这话说得诛心。
将曾秦一个读书人,生生说成了满身铜臭的商贾。
更暗指他不务正业,心思都在赚钱上,哪还有精力读书科举?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是啊,曾兄这般本事,还读什么书?直接捐个官做岂不痛快?”
“听说曾兄一幅画就值几百两,这要是多画几幅,怕是比咱们十年寒窗还有用!”
“要我说,曾兄这春闱就是走个过场。以曾兄的才学,状元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一言我一语,表面是夸赞,实则句句带刺。
曾秦静静听着,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挺括。
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清隽,气质沉静。
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高谈阔论的监生相比,他朴素得像一株长在岩缝里的青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所有人如坐针毡。
因为他太特别了。
医术、武功、画艺、经商样样精通,样样出色。
如今连圣眷都得了,前程一片光明。
这让那些自诩书香门第、寒窗苦读却前途未卜的监生们,如何不嫉恨?
所以他们要捧杀。
将他捧得高高的,最好捧到忘乎所以,捧到得意忘形,捧到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