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吹到蘅芜苑时,已带上了些许暖意,拂过院中那些异草仙藤,沙沙作响。
也吹散了连日来萦绕在此的、那份因宫中布料退回而生的淡淡愁云。
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拿着一卷刚送来的新式花样子,目光却有些飘忽。
文杏在一旁整理丝线,见她心不在焉,忍不住轻声道。
“姑娘,听说听雨轩那边,贺喜的人从早到晚就没断过。各房都送了重礼,连国子监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们都亲自登门道贺曾举人不,曾会元这回,可是真真扬眉吐气了。”
宝钗“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花样上繁复的牡丹纹路。
曾秦中会元的消息,昨日已如惊雷般传遍贾府,自然也震动了蘅芜苑。
她心中那份复杂,较旁人更甚几分。
想起那夜他邀她谈生意时的疏离与公事公办,想起他面对兄长搅局时的从容不迫,再想起他如今“春闱第一”的赫赫声名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总在她以为看清时,又展现出新的、令人惊叹的锋芒。
“薛姑娘可在?”
院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室内。
宝钗心头莫名一跳,手中的花样子险些滑落。
她稳了稳心神,对莺儿道:“去看看是谁。”
文杏应声出去,不多时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讶异与忐忑:“姑娘,是是曾会元来了,说是有事拜访姑娘。”
他来了?在这个时候?
宝钗微微蹙眉,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是来炫耀?还是另有所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的蜜合色袄裙,抬手抿了抿鬓角,对莺儿道:“请曾会元到正厅稍坐,我这就来。”
正厅里,曾秦负手而立,打量着室内的陈设。
与听雨轩如今的富丽精巧不同,蘅芜苑处处透着一种“藏愚守拙”的朴素与清冷。
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
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倒真应了那句“雪洞一般”。
“曾会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薛宝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依旧温和端凝,听不出太多情绪。
曾秦转身,见薛宝钗款步进来。
她今日未施脂粉,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绾住,身上是那件半旧的蜜合色袄裙。
通身无多余装饰,却更衬得她肌肤丰泽,脸若银盆,眼同水杏,自有一股端庄大气。
“薛姑娘客气了。”曾秦拱手一礼,态度谦和,“冒昧来访,打扰姑娘清静了。”
“曾会元如今是贵人,能来蘅芜苑,是宝钗的荣幸。”
宝钗还礼,请曾秦上座,又命文杏上茶。
用的是寻常的雨前茶,茶具也是素瓷,与听雨轩待客的汝窑天青盏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两人分宾主落座。
宝钗目光平静地看着曾秦,等他开口。
她注意到,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通身无一丝新贵骄矜之气,反而比往日更显沉静从容。
这份定力,让她心中那点因他骤然高中而生的疏离感,不知不觉淡去了几分。
曾秦笑容温润:“薛姑娘客气了。昨日府中喧嚷,未来得及亲自向姑娘道谢。
味精生意能顺利推行,多赖姑娘从中斡旋,调度有方。今日特来致谢,也聊聊后续。”
宝钗请他落座,文杏奉上香茗后便乖觉地退至厅外廊下。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引到味精铺子的近况。
宝钗果然条理清晰,将原料采买、作坊管理、渠道拓展等事宜说得头头是道。
曾秦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薛姑娘大才,于商事一道洞若观火,心思缜密,远胜许多男子。有姑娘掌舵,此业必能蒸蒸日上。”
宝钗被他夸得脸颊微热,心中却也不由生出一股知音之感。
她自幼协助母亲打理家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曾秦这般既有惊世才学、又能脚踏实地务实经营,且能真心认可她能力的男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那点因他“狂放”表白而生的疏离,在这务实的交流中悄然淡去。
“会元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经验。”
宝钗谦道,抬眸看向曾秦,见他目光清澈,神态从容,忽然想起那日花厅他惊世骇俗的宣言,心口莫名一跳,忙垂下眼睫,端起茶盏掩饰。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静默,只有茶香袅袅。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和薛蟠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听说曾大会元来了?稀客啊稀客!”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薛蟠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倒是人模狗样,一身宝蓝团花锦袍,可脸上那股横蛮之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或许还带着宿醉,眼睛有些发红。
目光扫过曾秦时,里面混杂着未散的嫉恨、不甘,以及一丝强行挤出的、夸张的“热情”。
“薛大爷。”曾秦起身,拱手见礼,态度不卑不亢。
“哎哟,可不敢当!”
薛蟠咧着嘴,摆手道,一屁股在曾秦对面坐下,眼睛却斜睨着他,“您现在可是会元老爷了!春闱第一!了不得!往后见了面,怕是要我给您行礼喽!”
这话夹枪带棒,酸气冲天。
宝钗蹙了蹙眉:“哥哥,好生说话。”
薛蟠却不理她,只盯着曾秦,皮笑肉不笑:“曾大会元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庙?是来显摆你那会元名头的?还是另有所图啊?”
他最后几个字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地瞟了宝钗一眼。
宝钗脸色微沉,刚要开口,曾秦却已从容接话:“薛大爷说笑了。学生此来,一是为感谢薛姑娘在生意上的鼎力相助;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薛宝钗,声音温和却清晰,“也是想与薛姑娘聊聊,如今学生侥幸得中会元,虽仍不足道,但总算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监生。有些旧事,或许可以重新思量。”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三人都听懂了。
旧事?指的自然是当初他求娶被拒之事。
如今他身份不同,卷土重来。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飞上红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眸看向曾秦,见他眼神诚挚,并无轻浮之意,想起他这些日子的种种不凡,想起他待香菱、晴雯等人的厚道,想起他刚才谈及生意时的见识
一颗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
她并非全无情愫,只是自幼所受的教育和现实的考量让她无法轻易点头。
如今,他似乎真的有了与她“相配”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
她嘴唇微动,那句矜持的、需要权衡的“容我思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
“放你娘的屁!”
薛蟠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满脸涨红,因愤怒和一种被严重冒犯、打脸的羞辱感而扭曲。
“重新思量?曾秦!你他妈少在这里痴心妄想!你以为中了个会元就了不起了?就能癞蛤蟆吃天鹅肉了?我告诉你,没门!”
他指着曾秦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贾家出去的一个家丁!
走了狗屎运才混到今天!想娶我妹妹?做你的春秋大梦!只要我薛蟠还有一口气在,你就死了这条心!”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曾秦的“非分之想”是对他薛蟠权威的极致挑战和侮辱。
昨日贡院门前的打击还未消散,今日曾秦竟敢登门“求亲”,这简直是将他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哥哥!你胡说什么!”
宝钗又急又气,站起身想制止。
她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悸动被薛蟠这粗鲁不堪的辱骂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难堪和气恼。
薛姨妈这时也闻声从里间匆匆出来,见状连忙去拉薛蟠:“蟠儿!住口!怎可对曾会元如此无礼!”
薛蟠却甩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如同暴怒的公牛:“母亲!你别拦我!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他姓曾的想娶宝钗,除非我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一个家丁出身的泥腿子,也配肖想我薛家的姑娘?我呸!”
他转向曾秦,眼中满是鄙夷和威胁:“曾秦,识相的就赶紧滚!以后少打我们薛家的主意!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真当这会元的名头能保你一辈子?京城水深,淹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容易得很!”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薛蟠粗重的喘息声。
薛宝钗脸色煞白,眼中既有对兄长粗鄙的羞愤,也有对曾秦的歉疚,更有一丝计划被打乱、希望被掐灭的茫然与无奈。
她看着曾秦,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姨妈拉着薛蟠,又急又愧地看着曾秦:“曾会元,实在对不住,蟠儿他他喝多了,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曾秦面对薛蟠的咆哮辱骂,脸上却无半分怒色,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
他看向薛蟠,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让薛蟠莫名心悸的力量。
“薛大爷的意思,学生明白了。”
曾秦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今日叨扰,是学生唐突。告辞。”
他又转向脸色苍白的薛宝钗,微微颔首:“薛姑娘,生意之事,照旧。今日打扰了。”
说完,不再看暴跳如雷的薛蟠,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薛姨妈和欲言又止的宝钗,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蘅芜苑的正厅。
阳光落在他青衫上,背影挺直如松,没有一丝狼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薛蟠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坐回椅子上,嘴里犹自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蟠儿!你你太冲动了!”
薛姨妈这才放开他,又是气恼又是后怕,“那是会元!将来前程无量的!你怎能如此得罪?就算就算不答应,也该婉言谢绝才是!”
“婉言?对这种得寸进尺的小人,婉什么言?”
薛蟠梗着脖子,“我就是让他死心!妈,你别被他唬住了,会元怎么了?将来做不做得了官还不一定呢!
咱们薛家是皇商,宝钗要嫁,也得嫁个门当户对的官宦子弟,怎么能便宜了他?”
薛宝钗默默坐回炕边,手指冰凉。
她看着兄长那副浑不在乎、自以为是的模样,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厌烦。
曾秦从容离去的身影,与眼前薛蟠的粗鄙不堪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那点刚刚萌芽就被粗暴掐灭的可能,此刻化作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悔意,萦绕心头。
她什么也没说,只拿起那卷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而离开蘅芜苑的曾秦,走在春日明媚的花园小径上,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并未发生。
【叮!表白对象:薛宝钗(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因薛蟠激烈反对,间接拒绝。
【检测到目标人物内心产生动摇与隐晦好感,触发“擦肩之憾”隐藏效果!奖励翻倍!
【当前强化点数:210。】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曾秦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薛蟠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激化的结果。
这一次,收获依然丰厚。
至于薛宝钗种子已经埋下,日后自有生根发芽之时。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殿试,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