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少君,竟有如此远志?”
屋门外,篝火旁。
张宁盘坐在地,通过身前的篝火堆,看向刘稷那因火光摇曳,而忽明忽暗的面庞。
如是一问,却引得刘稷含笑回过头,朝屋门方向看去。
屋内,那对母女皆已睡沉。
屋外,樊强铁塔般雄壮的身体,却就地靠坐在屋门外,怀中抱着一根木杆,竟也睡的格外香甜。
见此一幕,刘稷只莫名感到一阵心安,嘴角也在不自觉间翘起。
将目光从樊强身上收回,莫名呼出一口气,刘稷便含笑拿起一杆木柴,轻轻挑弄起面前的篝火堆。
“张伯这黑脸婿,率真,憨直。”
“若生于太平年景,多半会是个救济乡民,造福邻里的善人。”
“但眼下这世道……”
“呵;”
“放眼天下,唯一能和‘太平’二字扯上干联的,却是群居心叵测的妖道?”
说着,刘稷稍挑起眉角,含着讥笑看向张宁。
便见张宁应声摇头一笑,却仍不肯罢休。
将身子往前挪了挪,双手撑膝,稍歪着脑袋看向刘稷,似是想将刘稷那张脸看的更清楚些。
“若胸无此志,少君即便有心宽慰樊小子,当也不会脱口而出?”
“——能救天下,便济天下。”
“这,可不是随便一个乡亭胥吏,能随意说出口的。”
嘴上说着,张宁歪斜的脑袋也是越沉越底,目光片刻都不曾从刘稷的脸上移开。
被张宁这好似要吃人,恨不能看透人灵魂深处的目光盯着,刘稷也不由得一阵别扭。
却也不躲,就这么坦然抬头,对上张宁审视的目光。
“张伯,是觉得我太过于冷血。”
“担心我这般冷漠之人,不值得以大事相托付?”
闻言,张宁目光一滞,将前倾的上半身重新挺直。
沉默片刻,才微微摇了摇头。
“不至于此。”
“只是稍有惊骇。”
“——惊少君志存高远,心怀天下。”
“骇少君血冷如铁,心硬如石。”
“甚至,隐隐有些不择手段的味道。”
并不委婉,却也足够坦诚的一番话,说的刘稷咧嘴一笑。
将手中,用于挑弄篝火的木柴随手丢入火中,仰头长呼出一口气。
“若有朝一日,二丫将为歹人所害,张伯当如何?”
莫明其妙的一问,惹得张宁兀的皱起眉,下意识向刘稷投去戒备的目光。
却闻刘稷再道:“若寻得那歹人,张伯是会良言相劝?”
“还是棍棒加身,更甚是先下手为强,打杀了去?”
接连两问,这才让张宁反应过来,刘稷并非是在威胁自己,而是举例。
便稍一思虑,旋即毫不迟疑的一颔首:“杀。”
“即怀歹念,便当杀之以绝后患。”
刘稷应声一点头,面上笑意更甚。
“有人要害二丫,张伯便觉得该杀。”
“那有人要害泗水亭,我,又为何杀不得?”
…
“是二丫的命,比我泗水亭众的命更贵?”
“还是张伯县尉之身,便比我这小小亭长,更懂得护佑亲友?”
如是一番话,惹得张宁更一阵摸不着头脑,眉头再次拧出那刀刻斧凿般的‘川’字。
“害二丫的,是歹人。”
“——歹人该死!”
“害泗水亭的,是妖道、是狗官。”
“大黄掺粮一计,害的却皆是流民。”
说话的功夫,张宁已是怒上眉梢,涨红的脸在摇曳火光照射下,更添了三分狰狞。
刘稷却仍一副浅笑盈盈的模样,满是轻松的抬起头,似笑非笑的望向张宁。
盯着张宁看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道:“那日,张伯问我:具体作何谋划。”
“我只道:稍安勿躁,且待城外风起。”
“非我故弄玄虚。”
“而是我当时便知,张伯从来都不明白——日后之乱,究竟因何而起。”
说罢,刘稷缓缓从篝火前战起,转过身,背负双手,望向不远处正酣睡的樊强。
又扬天一声长叹。
“城外的太平妖道,不过百馀人。”
“他们,能干什么?”
“——不过装神弄鬼,掐个诀、念个咒,再发几碗符水粥,以蛊惑人心。”
“城内,则是沛令、沛丞二人。”
“顶天了去,也就是再加之二人各自的五六心腹。”
“他们,又能干什么?”
“——顶着官身,纵是通贼,也不过暗中给些方便,传些消息而已。”
…
“张伯,不觉得奇怪吗?”
“百馀道人掐诀、念咒;二官、十犬蝇营狗苟,就能让整个沛都乱了?”
“他们分明没有作乱呐?”
“做乱的,究竟是谁?”
“——张伯手握县兵数百,却仍担心城门告破,城内血流成河。”
“怕的,难道是那百馀妖道,又或城内的二官、十犬?”
分明是古井无波,徐徐道来的平稳语调;
身前的篝火堆,也分明散发着真正热浪。
但话传到张宁耳中,却听的张宁一阵口干舌燥,又彻骨冰凉。
“流民……”
“可他们!”
“他们即便作乱,也必定是被妖道所蛊惑……”
“——害二丫的歹人,就必然不是受人蛊惑吗?”
未等张宁话落,刘稷便冷声一语,将张宁的话强行打断。
侧低着头,看向张宁呆滞的侧脸,一字一顿道:“若二丫遇害,张伯可会在手刃歹人前,多问上一句:可曾受人蛊惑?”
“若确是受人蛊惑,张伯,可会放过歹人?”
又一番诛心之问,终是让张宁缓缓合上了嘴,满是疑虑的摇起头。
刘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张宁都找不出半点差错。
但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让张宁万万接受不能。
“流民纵是受人蛊惑,也是日后之事。”
“如今尚未作乱,便尚无罪。”
“无罪之人,因为未来可能作孽,就要在当下被铲除?”
“如此,天理何在?”
思虑再三,张宁终是丢出这挣扎般的一问,似是在问刘稷,又象是在问自己。
而在篝火旁,刘稷却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目光淡淡扫向远处的黑暗之中。
“这世道,哪还有天理可言……”
“若还有天理,这沛,便不该是张伯这外来的县尉,还有我这才及冠的泗水亭长护持。”
话音落下,刘稷迈步走开,来到樊强身前。
又撇了眼屋内,而后将外袍脱下,轻轻披在了樊强身上。
而在刘稷身后的篝火旁,张宁却是沉默许久。
“如此说来,少君,是承认了。”
“承认大黄掺粮之计,就是为了‘未雨绸缪’——趁乱未起,便将还没作乱的流民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