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刘稷并没有急于作答。
就这么似笑非笑间,定定的看着张宁,与张宁那半带审视,半带迟疑的目光对视着。
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人,执拗的有些可爱。
看了好一会儿,刘稷才笑着迈开脚步,再次坐回篝火前。
却并非对坐,而是在张宁身旁,肩挨着肩坐了下来。
伸出手,从火堆边沿,小心挑出一根柴。
轻晃了晃,将柴上火光熄灭,又猛吹一口气,让柴火复燃。
而后,才将冒火的柴,举到了张宁面前。
“张伯看。”
“柴被火点燃,便烧的起来。”
“灭了就吹口气,也仍能复燃。”
“那么,在张伯看来,这摊篝火,究竟以何为根基?”
“是点燃干柴的火,还是助燃火势的风?”
如是发了问,却不等张宁开口,刘稷便自问自答:“都不是。”
“篝火烧的起来,是因为有柴。”
“星火点燃,风吹助燃——燃的,从来都是柴。”
说罢,刘稷又将木柴丢入火堆,还不忘拍拍手上碳灰。
而后侧转过身,正对向身旁,仍没能从思虑中回过神的张宁。
“日后之乱,太平妖道,是负责点燃的星火;狗官沛令,是暗中助燃的劲风。”
“而我们,即无灭火之能,也无阻风之力。”
“我们能做的,唯有……”
言及此,刘稷再次伸出手,从火堆边沿抓住一根木柴尾部,猛地一拉。
“——抽薪。”
“没有了柴,星火便会灭,暗风便会散。”
“火,就烧不起来。”
…
刘稷说的惟妙惟肖,张宁自也明白了刘稷的意思。
思虑再三过后,却仍是抬起手,将刘稷手中,那根从火堆底部抽出的木柴接过。
定定的看着,那闭合许久的嘴唇,也终于再次张开。
“少君,只顾灭火。”
“却不管这还未燃起的柴,仍还是木材?”
“——放在别处,这仍是可以做器具、搭屋舍的木。”
“就算要灭火,少君又何必将未燃的木,悍然碾为齑粉?”
听闻此言,刘稷不由又一笑。
只是这一次,刘稷没有再逃避张宁的提问,而是选择正面回答。
“此番,以大黄掺粮之计,验明狗官是否通贼,只为其一。”
“——真正要紧的,是毁去太平妖道的民心、民望。”
“救命的符水,摇身一变为催命的毒粥,流民们,便不再会信任妖道,更不会被蛊惑、鼓动。”
“这,便是抽薪。”
“让作为‘木材’的流民,离作为‘星火’的妖道远些,免得被燃成柴火。”
…
“至于不慎害人性命,则好比抽薪之时,一时没收住力道,掰断了几根。”
“当然有错,当然不该。”
“但没人会为了灭火,故意去掰断火堆附近的木材。”
“而是会把木材抽开、搬远。”
言及此,刘稷满是诚恳,又极尽坦然的朝张宁一拱手。
“不慎伤了流民性命,此罪,我不辩。”
“却也仍要对张伯,说一句不大厚道的话。”
“——大黄掺粮之计,除流民伤亡之外,其馀种种,皆如我愿。”
“妖道人心尽失,流民不受蛊惑。”
“沛令与妖道之间,也必然会因此事,而生出嫌隙。”
…
“日后乱起之时,妖道无流民云从,或亦无沛令响应。”
“于张伯而言,日后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万千贼军,而是寥寥百馀妖道。”
“甚至就连这百馀妖道,也多半自知无力攻城,故而,不会出现在张伯驻守的城墙之外。”
“倒是我泗水亭的粮仓、兵刃,更易吸引此僚往取之。”
说罢,刘稷将目光从张宁脸上移开,重新正过身,望向二人身前的篝火。
沉默许久,又兀的摇头一笑。
“若想害流民性命,我在税粮里掺的,就不会是大黄。”
“而会是毒。”
“——如果有这个必要,我也确实会下毒,绝不迟疑分毫。”
“或许,真如张伯先前所言:为护泗水亭,我,真的可以不择手段。”
“却也并非那么的不择手段。”
…
“顺手就能救下,且不会招来麻烦的人,我会救。”
“使人泻下就能达成目的,我便不会投毒杀人。”
“——这,是我力所能及的善。”
“威胁到我亲友,且没有斡旋馀地的人,我会杀。”
“若杀此人,就能使我泗水亭一人得安,我,便绝不心慈手软。”
“——这,是我力有不逮的恶。”
说罢,刘稷口中长呼出一口浊气,双手一拍大腿,顺势站起身。
定定看向身前的篝火,眸中倒映出火光摇曳,也照亮了刘稷面上的坦然。
“是非曲直,对错善恶,张伯自辨。”
“大黄掺粮计已成,往后的事,便没什么好说道的了。”
“——接下来的数月间,妖道会消弭于城外。”
“流民随波逐流,各谋生路,总归是不会做妖道作乱的刀。”
“沛令、沛丞,或是与妖道生恶,或是分道扬镳,终难以同心同德。”
“秋收后,入冬前,沛,尚可安。”
…
“若开春时乱起,张伯可速杀令、丞,独掌县衙大权。”
“妖道无流民为兵,难成气候,县城无忧。”
“至于我泗水亭——张伯若有馀力,便搭把手,不帮也无妨。”
“待乱平,张伯便可凭镇乱之功,平步青云,高升而去。”
将这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刘稷便略带着些许期待,等侯起了张宁的回答。
只是这一番话——刘稷这近乎扭曲的善恶论,却是听的张宁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难以接受。
便面色复杂的站起身,目光在刘稷身上停留许久。
“少君……”
“可还要我做些什么?”
此言一出,刘稷眼眸当即一黯,颇有些遗撼的苦笑低头。
片刻后,又展颜一强笑:“送我们出城。”
“——税粮的名堂,狗官很快就能想通。”
“我不易久留城中。”
张宁无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面铜制令符。
“后半夜三更天,走东门。”
“让樊小子出面。”
“我的人,都认樊小子。”
刘稷接过令牌,拱手谢过,旋即难掩失望的侧过身去。
向张宁坦言,自然不是刘稷倾诉欲爆棚,想要标榜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而是想要坦诚相见,让张宁了解自己的为人,再做出认同与否、与刘稷深交与否的决定。
只可惜,从张宁的表现来看,至少短时间内,二人还无法成为彼此认可的‘朋友’。
“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张伯。”
遗撼的叹息一声,刘稷终还是回过身,再度正对向张宁。
“秋收后,我泗水亭,会有近万石新粮入仓。”
“估摸着时间,我会送八千石‘粮种’去县兵营。”
“——劳烦张伯,替我‘看顾’好这万石家底。”
“不白存。”
“我出一笔托管钱,张伯也好用于招揽人手,笼络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