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的意思……
“收容?”
樊庄的话,让刘稷瞬间想到如今,已经被泗水亭收留、安置的李陈氏母女。
可以说,李陈氏母女二人,便是流民中最极端,最不稳定的那一类。
——销了户的‘死人’。
绝大多数情况下,农人离家流亡,都只会成为‘失踪人口’,仍保留户籍。
只要户籍还在,就还有重新回到家乡、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
有这么一条退路,流民便不会太过于极端,往往只求苟且偷生——活下来就好。
等情况好些了,就回去继续做农民,怎么也好过到处流亡。
这样的人,更象是乞丐。
但李陈氏母女这种‘死人’,却已经回不去了。
失去户籍,她们这一生哪儿都去得,唯独家乡回不得。
因为普天之下,唯有他们的家乡:薛县,因为这二人‘假死隐户’,而损失了人口和赋税。
也只有薛县,会追究他们隐户的责任。
没有重新回到家乡、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使得这类人,很容易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倾向,极容易走极端。
这样的人,和落草为寇,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都是放弃了自己,在社会秩序中的合法身份,成为脱离秩序掌控的不稳定因素。
坦白来讲,如果换做一对父子,又或是父女、母子——但凡二人中有一个男的,哪怕是个孩子,刘稷都不可能把人留在泗水亭。
也就是看在母女二人,都是造不成威胁的妇人,再加之薛县离得不远,查明二人身份真假并不难,刘稷才破了一次例。
至于樊庄想要表达的意思,刘稷,当然也了然于胸。
“叔公的意思,是与其让流民,都被妖道蛊惑去作乱,不如收容一部分?”
“如此一来,妖道能蛊惑的人少了,亭里的人手也能多些?”
刘稷再度发问,樊庄这才缓缓点下头。
只眉宇间,却仍是一抹浓浓的担忧。
“是这么个意思。”
“却也不好办。”
“——人心隔肚皮。”
“流民自八方而来,无有传、引,本就鱼龙混杂。”
“收进来的人是好是坏,根本无从辨别。”
“若收了歹人——更甚是妖道眼线,那便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如何安置,也是一大难。”
“收进来的人,肯定不能白养着,也养不起。”
“总要让他们干点什么,以自食其力。”
“可具体干什么?”
“人又住哪儿?”
说着,樊庄不由长叹一口气,神情难掩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重重忧虑。
“若不用考虑这些,那当然是收进来几百流民——尤其是百十青壮,对眼下的亭里最有利。”
“但青壮男丁,本就不好控制,老弱妇孺又不顶用。”
“再有,便是亭里满共不过四百口,收进来的流民多了,未必就不会鸠占鹊巢,喧宾夺主。”
“考虑到这些,又分明不该收纳流民……”
说罢,樊庄便陷入两难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这,也正是各地郡县、乡亭,看待流民的普遍态度。
放任不管?
放心不下。
收容安置?
又怕引狼入室。
且性价比极低。
——有劳动力的,自然也拥有武力,隐患极大;
如李陈氏母女那般,没有武力、不会造成隐患的,又提供不了多少劳动力。
两难。
怎么都不对,怎么都是错。
倒是樊庄的细致分析,让刘稷隐隐有了思考。
“销了户的,肯定是不能收。”
“——风险太大。”
“户籍还在的,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收。”
“只是如何甄别……”
说着,刘稷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手指下意识送到嘴边,轻轻啃咬起指甲盖。
片刻后,有了主意的刘稷稍抬起头,悠悠开口:“我有个法子,叔公不妨听听看。”
樊庄闻言一奇,当即点头。
便见刘稷沉声道:“来头不明的外人,当然收不得。”
“但知根知底,沾亲带故,又有人作保的,那就好说。”
“——今岁年景不好,我泗水亭的日子好过,十里八乡也都知道。”
“入冬前,未必就不会有流人,来投奔亭里的远亲。”
刘稷轻描淡写的一点,樊庄当即就反应了过来。
垂眸思虑片刻,便面带认可的再次点下头,面上忧虑之色也去了大半。
“既是远亲,亭人自然是知根知底。”
“留或不留,各家自己定——谁留的,就住谁家。”
“既然愿意留,自然也会愿意作保。”
“恩……”
“可以再加一条:每户最多只能留一人。”
“便是留下了,也不能白吃干饭——亭里的活都得干,拿劳力换四小子出粮养着。”
刘稷应声点头。
“和妖道抢人,是抢不过的。”
“——流民太多,亭里顶多收得进百馀人,根本伤不到妖道根本。”
“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吸纳一批人手。”
“都是亭人的远亲,也算半个泗水亭人,总比外人可信。”
“户籍也都还在,日后必定还要回乡,便不担心赖着不走。”
如是一番话,终是让樊庄面上忧色尽褪,总算是涌上一抹浅浅笑意。
只嘴上,仍不忘补充道:“此事,我二人知即可,不宜声张。”
“有流民来投奔,四小子再亲自去见见。”
“若留了,也得交代好:泗水亭收容亭人远亲一事,不可对外声张。”
刘稷含笑点头,心情也随之稍稍轻松了些。
秋收将至,大乱将起,群狼环伺,刘稷心中本就沉重。
屠坚从下邑带回来的消息,又是个顶个的让刘稷头疼。
总算有了见顺心的事,能让刘稷稍松一口气,勉强提起些精神。
想到未来这段时间,或许能吸纳几十号青壮,刘稷心中,更是添了几分心安。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秋收前的半个多月,泗水亭,几乎没有等到前来投奔远亲的流民。
即便有几人,也都是老人,又或是妇人带着孩童。
虽然有些失望,刘稷却也是无一例外,都亲自上门验了底细。
户籍还在,家庭、田宅也都还在,也确实与亭人有亲缘。
既是收下了,刘稷便按照原定计划,把人都安排去耕地。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稷、樊强在内的青壮们,轮值放哨、锻炼武艺,又或是在耕地。
中老年男丁,及年轻些的妇人们,也都在田里挥洒着汗水。
老妇人们,则忙着给大家伙准备一日两餐。
大家伙都累。
却也都格外充实。
便在这疲惫的充实之中,时间飞速流逝,很快,便到了秋收日。
辛勤劳作一年的成果,也终于在这一天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