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朝阳初起。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泗水亭的农人们弯腰俯首,忙着收割。
虽是秋收时节,大喜的日子,但空气中,却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旱灾的影响,实实在在摆在眼前,金黄的庄稼明显比往年稀疏,无声诉说着歉收的沉重。
——今岁大旱,粮食收成不好,大家早有预料,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收上来的粮食,肉眼可见的比往年少了许多,又是另外一回事。
视觉冲击,总是更能震撼人心。
对农人而言,粮食歉收,永远是天底下头等的噩耗。
哪怕是对泗水亭的‘富农’们而言,也同样如此。
“瞧架势,怕是只有往年的七成……”
凉亭下,樊庄驻杖而立,眉头紧锁。
明明已经全力补救了,却仍旧是这个结果。
一时间,樊庄心头,被满满的挫败感所充斥。
倒是刘稷,刚割完一片庄稼,满头大汗的走到凉亭下,自陶缸中夭起一瓢水,仰头便咕咚咕咚猛灌。
喝痛快了,便把剩下的水倒在骼膊上,又拿沾水的手抹了把脸,这才舒坦的长呼一口气
“意料之中的事。”
“能有往年的七成,已然不错了。”
“周遭乡亭,怕是连往年的六成都没有。”
“更远些的地方,不比丰沛地界这般水足,便是只有往年的一半收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于今年粮食歉收,刘稷看得很开。
——尽人事,听天命。
坡塘清了,就是不下雨;渠挖深了,就是引不来水。
从泗水肩挑手提,一趟一趟的人力运水,才得以顺利灌溉农田。
这要是还能丰收,那才是怪事。
能做的都做了,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无论看不看得开,都无法改变既定事实。
“往年,每亩能有三石馀。”
“今年能有个二石一斗,便不差了。”
“三千九百一十亩,得粮八千多石,再加仓里的,刚好凑够二万石。”
说着,刘稷咧嘴一笑,面上神情无比轻松。
在这个时代,成年男子每个月的食量,差不多是二石。
张宁、樊强这样的壮汉,顶天了也就二石半。
考虑到每家每户,基本都由男女老幼组成,食量各不相同,大概取个平均数,便是每人每年二十石。
换句话说,秋收过后,泗水亭掌握的二万石粮食,够刘稷吃一千年!
能从这东汉末年,一直吃到南宋!
够泗水亭四百馀口,吃整整两年半!
充足的食物,给华夏民族带来的安全感,总是无与伦比的。
尤其是在封建时代,大乱将起的当下。
“今岁地租,四小子打算收几成?”
许是被刘稷轻松的模样所感染,樊庄皱起的眉头,也在不知觉间松缓了些。
略带调侃的一问,却惹得刘稷莫名摇头一叹。
“年景不好,便降些吧。”
“二成。”
“免得交了地租,各家的日子都紧巴。”
满是轻松惬意,就好似是在说‘昨晚吃了米粥’的平淡语调,却是让樊庄不由一愣。
片刻之后,便颇为动容的看向刘稷,目光满是骄傲的连连点头。
八千多石的总收成,取二成地租,便是一千六百石。
折市价,大约八万钱。
泗水亭今年的税赋,刘稷交了九万五千多钱。
也就是说,刘稷这个掌握泗水亭全部土地的地主,今年非但不赚钱,反而还倒亏了一万五千钱!
而且,从泗水亭民众的角度来看,帐还不能这么算。
——泗水亭一年的税赋,能用不到十万钱搞定,是只有刘稷才能拿到的‘优惠价’!
若没有刘稷,泗水亭这八千石粮食的收成,农税就得被收走千石不止!
这就已经五万多钱了。
再加之其馀各类苛捐杂税——刘稷倒是只交一茬;
然若没有刘稷,同一个税,县衙能在一年内,从泗水亭收好几茬!
林林总总算下来,泗水亭今年的税赋,二十万钱都不一定打的住。
二十万钱,换算成粮食,便是四千石。
八千石的收成,四千多石的税赋——等于收成的一半多,都要被官府以各种名目收走。
正因如此,过去这些年,刘稷收三成地租,同时包揽税赋,才会让泗水亭感恩戴德。
本来要交五成多,有了刘稷便只需要三成,少了将近一半!
至于刘稷赚多少——人家有那个本事,你管人家赚多少?
你要交的税赋变少了,你得了好处,这不就得了?
再者说,人家还自掏腰包建粮仓,免费帮大家伙存粮食,不让粮商赚咱农人的差价。
建粮仓不要钱?
雇人看守粮仓、妥善存储粮食不要钱?
算上这些,是赚是亏,都还两说……
“八千多石收成,二成地租一千六百石,还能剩六千五百石左右。”
“过去几年,各家各户的存粮,也还有一千多石。”
“加起来,约莫八千石粮食,不到四百口人——每人将近二十石。”
“刚好够吃到来年秋收。”
掰着指头算了算,刘稷又是咧起嘴,成就感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让那翘起的嘴角怎都压不下去。
就今年这情况,粮食歉收,到处都是流民,眼瞧着黄巾之乱都要爆发!
泗水亭却还能保证:未来一整年,每个人都不用饿肚子!
至少在今、明二年,说泗水亭是这混沌世道中,难得一见的世外桃源,可谓是没有半点毛病。
“粮食收了,就该忙后山暗仓的事。”
“还有要给县兵营送去,由张县尉代管的八千石‘粮种’……”
看着田间,正干得热火朝天,却无不面带愁色的泗水亭人,刘稷只微微一笑。
片刻后,刘稷今年只收二成地租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泗水亭。
大家伙原本愁眉不展的脸色,也终于带上了些许牵强的笑容。
就今年这收成,粮食还够吃——很不错了。
剩下的支出,如柴米油盐贵之类,便只能动用当年,把土地卖给刘稷换来的储蓄。
“若天下皆如此,又何来流民、何来太平妖道?”
樊庄唏嘘一语,却惹得刘稷微微一怔。
良久,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才再次出现在刘稷脸上。
“会有那一天的。”
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刘稷便走出凉亭下的阴影,再次埋首于田间。
这一日,泗水亭可谓全员出动。
原本需要一天半,甚至两天才能结束的秋收工作,在整个泗水亭齐心协力下,终于在黄昏时分宣告完成。
最终结果,也不出刘稷所料:三千九百一亩地,得粮八千六百馀石。
平均下来,亩产二石二斗。
相较于寻常年景的三石左右,刚好是七成多一点。
“今日便到这里。”
“明日开始,晒穗,脱粒。”
“田里的秸秆,就先不急着拔了,得闲再说。”
刘稷发了话,众亭人自是缓缓点下头,将各家收上来的粮食,用手推板车运往家中。
却闻刘稷再道:“忙完手里的活儿,都到我家院外,聚聚。”
“吃顿肉,我请。”
“也有些话,要和大家伙儿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