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圆月悬空。
本该被夜幕所笼罩的泗水亭,却在刘稷那方宅院外,亮起了冲天火光。
数十堆篝火周围,男女老幼席地而坐,言谈间难掩疲惫,嘴角却也都挂着浅浅笑意。
宅院侧的空地上,一排垒土联灶为烟雾所笼罩,老妇人们忙的脚不沾地,满头是汗。
空气中,飘散着肉食的腻香,让人时不时暗咽一口唾沫,伸长了脖子,朝那一排联灶投去渴望的目光。
——泗水亭的日子富足,也只是相较于其他地方。
寻常农人,吃了上顿没下顿,顿顿都只能吃半饱,三不五时还要饿上几顿。
泗水亭的农人富足,也只是家家户户都吃得起朝、夕两餐,每顿吃个七八成饱,肚子不至于咕噜噜叫。
除此之外,泗水亭的农人,和寻常农人也没什么两样。
盐、醋,照样舍不得多放;
衣服旧了、破了,照样是缝缝补补,舍不得扯布做新衣。
油水、荤腥,也同样是一年到头沾不上一回。
倒不是吃不起、用不起。
只要舍得拿出当年,把农田卖给刘稷所得的积蓄,泗水亭的各家各户,也并非过不上吃细粮、穿新衣,三不五时还能沾沾荤腥的美日子。
但是,正如后世某部影视作品中,那句传遍大江南北的名言;
——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穷怕了。
哪怕手里有钱,而且是干净的钱,农人们也根本不敢花。
刘稷从牟平回到泗水亭,买下全亭的农田,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儿了。
这四年的时间里,泗水亭一百一十四户农人,没有哪怕一家,动用哪怕一钱的卖地款。
一方面,固然是过去这几年,泗水亭的农人都富足。
粮食都够吃,日子都好过,没必要去动这笔钱。
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些钱,是农人拿所有的土地换来的。
农人心里没底——生怕出了什么变量,不得不把地再买回来的时候,却拿不出钱来。
再有,便是代代贫苦的家世,让这些可怜人们,较常人多了一条名为‘能省则省’的基因串行。
粗粮能吃饱,就绝不吃细粮!
七成饱便能有力气,就绝不吃九成饱!
有个头疼脑热的,只要还能抗,就绝不花钱抓药!
身上的旧衣服,但凡不是烂成了碎布条,就绝不买新衣穿!
哪怕要买,也尽量买别人没破的旧衣,能省一点是一点。
——倒不是因为这些农人,都抗拒好日子、不愿意过好日子,非要没苦硬吃。
而是过往数十年的经历,以及数百年来,祖辈代代相传的经验教训,时刻都在提醒着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天就塌了!
一场雨,一场旱;
甚至是某个胥吏的恶意、某个乡绅的觊觎,就能轻易摧毁一个原本和美的农人家庭。
到那时,一口粮食、一枚铜钱,都可能挽救即将破碎的家庭。
至不济,也能多一些保留血脉传承的机会。
正是这样的忧患意识,让脆弱了数千年的华香农人,培养出了勤俭、质朴的品格。
哪怕到了后世新时代,不浪费粮食、节省资源,也同样刻进了炎黄子孙的骨子里。
“有肉吃,还一个个哭丧着脸?”
院门外,刘稷朗声一呼,顿时惹得众人一阵干笑起来。
只是短暂的笑声过后,便又是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沉,在人群中蔓延。
——过去半个多月,大家伙儿都累坏了。
单只是累,倒也没什么。
可都已经这么累了,收成却还是不好,就难免让人生出挫败感。
见大家伙都强挤出笑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刘稷心下只觉一阵好笑。
“早些时候,我说今岁要旱,怕是要歉收。”
“是谁,说我没遭过旱,被吓着了?”
半带调侃的一语,惹得人群又一阵干笑,却也有十几个脑袋应声低下。
终,还是脸皮厚些的几人,强笑着开了口。
“想着俺们丰沛地界,这么些年也没缺过水,再旱也旱不到哪去。”
“谁成想,粮食能少这许多……”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嘈杂起来,大部分人都连连点头附和,面色难掩哀愁。
见此,刘稷却只含笑低下头,并不打算开口宽慰。
——秋收不丰,农人就是会感到失落、难过。
这就好比饿了会乏力,渴了会口干,自然法则如此,无从改变。
刘稷又不是神仙,能让地里再长一茬庄稼出来?
任由众人抱怨、唠叼,一直到人群再次安静下来,刘稷才走到人群中央的位置,席地坐下身。
看着周围,哪一张张被篝火照耀的憨厚面庞,刘稷心中,也不由得稍踏实了些。
“今日秋收,大喜的日子。”
“请大家伙儿吃顿肉,喜庆喜庆,是其一。”
“其二,便是亭里的事儿,要变一变。”
说着,刘稷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众人。
原本还单着轻松笑意的面容,也不由稍稍严肃了些。
“庄稼割了,不用再忙地里的事儿了。”
“青壮、老丁、壮妇,都不用再耕地。”
“但今日,不止泗水亭割了粮——天下各地都秋收、都割了粮。”
“割了粮,其他地方的农人,也不用再去地里忙活了。”
“即闲下来了,他们,会干什么?”
如是一问出口,刘稷便侧首望向不远处,一个冒着鼻涕泡的半大小子。
被刘稷的目光点到,那娃儿也不怯。
撅嘴想了想,便直接开口答道:“都闲了,干啥都行呗?”
“去摸鱼,去爬树,去掏鸟窝……”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爆发一阵哄笑声,惹得那娃儿一阵摸不着头脑。
刘稷却是含笑点下头,又再次环视众人。
“早些时候的流民,是估摸着收成不好,才离家讨活路。”
“秋收后,可就不是‘估摸’了——是眼睁睁瞧着收成不好,不得不外出流亡。”
“就说咱泗水亭,先前还都不当回事儿,真割了粮,谁还笑得出来?”
…
“咱泗水亭都笑不出来了,其他乡、亭,周遭郡县,又能是个什么景儿?”
被刘稷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亭人相继沉默下来。
能是什么景儿?
光是税赋,就要被税吏拿走一半收成!
若都是自家的田,那还好些,交了税赋还能剩一半,好歹不用愁冬粮。
可要是佃了富户的地,除了一半的收成要交税赋,还要再拿四成交地租!
没错。
别说今年,刘稷降低后的二成地租——便是寻常年景的三成,也是绝无仅有的良心价。
寻常富户,地租四成才寻常,今年甚至可能再涨些!
“说的是啊?”
“俺七大姑的八大姨的二姑夫家的小子,便是自家十亩地,佃了富户三十亩地种。”
“自家的十亩地,得粮二十石,去了赋税能剩十石。”
“佃的三十亩,得粮六十石,要交三十石的赋税、二十四石的租子——就剩六石!”
“加一块儿,也才十六石粮食。”
“三大三小,六张嘴,莫说是开春,怕是都熬不到入冬?”
妇人唏嘘一语,当即惹来一旁的老翁连连摆手。
“四成?”
“美的你!”
“好容易闹了一年旱,哪乡富户愿意只收四成租?”
“——不趁你病要你病,把你家地都扒拉过去,他都称不得乡绅富户!”
“夺了地,说不得还盯上你家的幺女,给他儿做童养媳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