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要是每个乡、每个亭,都有这么个四小子,该多好啊?”
…
“就算没有,只要没了那些富户,也必然能好上许多。”
“可哪乡、哪亭,又没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乡绅’?”
刘稷正思虑间,几位老者的唏嘘感叹传入耳中,让刘稷稍回过神。
原本还喋喋不休的人群,也随着这几声感慨,而逐渐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空地正中间的刘稷身上。
包括一众老者,也都各自拄着杖,尽量将上身前倾些:“有什么话,四小子说就是。”
“俺们庄稼汉,不懂这许多弯弯绕。”
“四小子怎么说,俺们就怎么干。”
静默中,老者沙哑一语,惹得众人各自点下头。
便见刘稷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环顾一周,目光扫向众人。
“和大家伙说这些,不是闲聊。”
“更不是拿外人的凄苦,来标榜我刘稷,让泗水亭过上了多好的日子。”
“——今岁遭了旱,粮食歉收,泗水亭的日子,总还勉强过得去。”
“但除了泗水亭,周遭各乡、亭,各郡、县,农人的日子,怕是已经过不下去了。”
…
“寻常年景,一户农人种五六十亩地,能割百五十石粮。”
“哪怕是佃田,交了税赋、地租,也总还能剩几十石。”
“但今年,怕是有不少人,都还没焐热割的秋粮,就都拿去交了税赋、地租,一粒米都剩不下。”
嘴上说着,刘稷也不忘缓缓转动身体:“日子过不下去,农人就只能流亡。”
“而且是拖家带口,成片的流亡。”
“——过去这大半个月,时有时无,有也只零散几人的流民,没有了。”
“秋收一过,便该是每天好几波,每波几十上百人的流民,求着、闹着,非要进亭里。”
说到此处,刘稷话头一顿,目光投向人群中的众青壮。
而后迈步走上前,站到樊强所在的一众青壮身前。
“过去这大半个月,大家伙儿耕地、盯哨,清塘、练武。”
“大家都累——我也累。”
“但眼下这年景,容不得咱们歇。”
“粮割了,地不用管了,但暗哨仍要盯,而且得加人手。”
“——兵刃也还得练,而且要多练。”
“还要在后山建暗仓,老仓的粮食,也要往山上搬……”
说话的功夫,都不等青壮们做出反应,倒是刘稷自己,先流露除了疲惫之色。
——过去这大半个月,可谓是刘稷前世今生,最辛劳的一段时光。
从早到晚盯哨一天,次日耕地;
第三日练武,第四日耕地。
第五日,白天耕地,当晚还得守夜哨。
第六日休息,第七、八、九日耕地。
从第十日,便又是一个新的轮回开启……
短短半个多月,刘稷守了三天、两夜,总共五岗暗哨,练了两天弩,耕了十四天的地。
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是在忙——解手都得抽空去!
说不累是假的。
大家都累。
青壮,中老年男丁,耕地的年轻妇人,做饭的老嫂子们;
甚至就连娃儿们,都在亭子周围‘玩儿’累了,个个都无精打采,随时一副睡眼婆娑的模样。
但没办法。
可以说,在秋收之前,泗水亭所面对的流民、太平妖道,以及县衙官差等威胁,都还只是新手保护期内的程度。
而在今日过后——在秋收过后,新手保护期,便已宣告结束。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才是真正的考验。
“大家伙儿信我,我便直说。”
“——原先分为九队,每队8人的青壮,重整为四队,每队18人。”
“仍以昼、夜为界,轮值盯哨,每两天一轮。”
“论哨的18人,配十刀,五剑,三弩,再每人配一杆木矛。”
“若有流民三十人以上,自官道抵近,又驱赶不走,便燃烟火示警。”
…
“除了前一晚值夜的一队,以及当日值昼的一队外,其馀两队,都要去练武。”
“入冬前,青壮就暗哨、练武两件事。”
“一日二餐粥,五日一顿肉,我出。”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一阵嘈杂。
青壮们苦了脸,但听到刘稷包吃,每五天还能吃一次肉,又有些喜忧参半。
其馀的人,则都下意识的转过头,与左右之人交谈起来。
好在最终,并没有人站出来提出反对。
——大家伙都知道,刘稷在干的事儿,是护整个泗水亭、护大家伙儿周全。
哪怕累了点,也是出于安全考量。
便见刘稷环顾一周,确定没人反对,遂沉声再道:“青壮们,都忙着护亭。”
“剩下的事,便都要靠老丁、壮妇了。”
“——后山暗仓,得靠叔伯、婶子们来建;”
“老仓里的粮食,也得靠诸位搬上山。”
这一回,人群更是连短暂的嘈杂都没有,只千篇一律的点头表示认可。
——粮仓,是泗水亭最重要的根基,与每家每户,乃至每个人都休戚相关。
但刘稷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是让众亭人心悸之馀,终于萌生出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在建仓、搬粮之前,叔伯、婶子们,要先伐木。”
“除了轮哨的一队青壮,其馀三队,都由阿强带着——扎拒马!”
“亭北,官道南侧,要布两层拒马,还要挖一条壕沟。”
“亭西也要布一层拒马。”
莫名庄重的一语,惹得众亭人都纷纷露出惊愕之色,甚至已经有胆小的人,轻微幅度的打起了颤。
拒马!
那不是战场上才能用得、才能见到的东西吗?!
就连县城的城门外,都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见那段摆出来唬人的拒马了!
除了拒马,还要挖壕沟……
咕噜。
一时间,愕然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气压低的让人喘不过气。
刘稷却似是嫌不够,又沉声一语,将压抑的氛围彻底推入谷底。
“今日起,我泗水亭的武库,常开。”
“一旦盯哨队烟火示警,凡青壮、老丁,都即刻取兵刃,出亭北迎敌!”
…
静。
空气中,除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便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暮色下,火光中,泗水亭人面呈惊骇之色,齐齐望向刘稷。
众人目光所及,刘稷却昂首挺胸,背负双手,面色阴沉如水。
“要变的规矩,就这些。”
“有谁不乐意的、受不住的,现在站出来。”
“——签字画押,从仓里领了存粮,我亲自送去县城。”
话音落下,人群鸦雀无声。
便见刘稷微微一点头。
“吃了肉,填饱肚子,便各自回家,好生歇息。”
“把粮晒好,送到老仓入库。”
…
“各家存粮多少,便不记了。”
“从新粮入仓开始,一直到明年秋收,每月初一、十五,各家按人头领粮,每人一石。”
“明年秋收之前,我刘稷,保泗水亭每一张嘴,都有米粮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