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猎户屠坚,樊庄、樊强祖孙二人,以及刘稷四人,各怀思绪的走进了院内,于树下的矮木榻上落座。
刚坐下来,老樊庄便掰着指头,替刘稷算起了帐。
“每月初一、十五,按人头领粮,每人一石。”
“——半个月一石,每个月二石,一年,便是二十四石每人。”
“且不说早先,已经留下的,还有往后数日可能收容的流民。”
“单就是近四百口亭人,一年便是……”
“唔,将近9600石。”
如是一语,惊得屠坚、樊强皆是瞪大了眼睛,满是不敢置信的看向刘稷!
樊庄则叹息着摇了摇头,目光复杂的看向刘稷。
“今岁秋收,全亭才割了8600多石粮。”
“就算早年的存粮,也还有1000多石,也不过是勉强凑够这9600石。”
“等于说今年,四小子全免了地租,还白搭了近十万钱的税赋……”
说着,樊庄莫名羞愧的摇了摇头,伸手轻拍了拍刘稷的手背。
目光久久停留在刘稷脸上,分明是想要说些什么。
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樊庄说的没错。
过去这一年——或者说是未来这一年,泗水亭唯一的大地主刘稷,净亏了十万钱。
这还不算未来半年,由刘稷供养的外来流民,以及刘稷许诺青壮们的一日两餐、五日一肉。
被刘稷如此对待,樊庄固然欣慰、开心。
同时,却也难免有些羞臊。
——刘稷,为泗水亭做了太多。
过去做了太多,未来,还要做更多……
“不说这些。”
“今、明二岁,不是计较身外之物的年景。”
却见刘稷满是淡然的一摆手,似是安抚般,反在樊庄的手背轻拍了拍。
而后,便转头望向另外一侧,齐身而坐的屠坚、樊强二人。
“今日,是八月十六。”
“乡亲们晒粮、脱粒,最晚也就是八月二十便能忙完。”
“但拒马,明日便要开始扎了。”
闻言,樊强绷着脸点下头。
“先前随少君入城,张伯教过了的。”
“只是……”
话说一半,樊强便面带迟疑的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看向祖父樊庄,又看了看身旁的猎户屠坚。
而后,才试探着开口道:“亭北、官道南,尽是田野。”
“若要布拒马,少说也要三百步长,才护得住亭!”
说话间,樊强面上隐隐露出难色。
“拒马一桩,长四丈,也就是六步,便要我小半日功夫。”
“鸡鸣而起,日暮而息——从早到晚不停歇,我最多也只扎的出三桩。”
“一桩六步长,三百步,便是五十桩。”
“——少君还要布两层,那就是百桩!”
“再加之亭西的一层,又五十桩。”
“足足一百五十桩拒马,外加一条三百步长,还不能窄、不能浅的壕沟……”
说到最后,樊强终是苦着脸,一通猛挠头。
又再三斟酌,确定自己没有小题大做,才一脸无奈的看向刘稷。
“时间太紧,人手不够啊?”
话音刚落,一旁的猎户屠坚,也是难得主动开了口。
“青壮四组,盯哨、轮休各一组,馀下二组36人,一日能扎五十桩。”
“一百五十桩拒马,三日足矣。”
还是那古井无波,好似闲聊的平淡语调,却说的樊强顿时一急!
不等樊强开口,却见刘稷皱着眉,莫名发出一声叹息。
“木材,得从后山伐。”
“伐了木,还得搬下山。”
“麻绳倒是够——早先入城,带回来了不少。”
…
“就算乡亲们,八月二十能晒完粮食;”
“上山伐木,再把木材运下山,便要到月末。”
“再等拒马扎起,壕沟挖成,怕是要九月中了……”
满是沉重的说着,刘稷不由抬起手,不住的揉捏起太阳穴。
时间紧,任务重,人手又不够。
“只能咬咬牙,再撑一撑了。”
“熬过这段,等入了冬,便能轻松不少。”
说罢,刘稷抬头再次望向樊强:“二十之前,乡亲们忙着晒粮。”
“阿强带着青壮,教他们扎拒马。”
“——一队盯哨,一队休息,馀下两队都学。”
“等粮晒好了,老丁们去后山伐木,青壮们则带着壮妇,先把壕沟挖出来。”
“盯哨的也挖,边挖边盯哨,两不眈误。”
…
“等壕沟挖好,老丁们也差不多能把木材送下山,青壮们便扎拒马,壕沟两侧各布一层。”
“老丁、壮妇们,则去忙后山暗仓的事……”
说到暗仓,刘稷又想起先前,与县尉张宁的约定。
莫名烦躁的一揉脑袋,便满是疲惫的看向屠坚。
“另外一件事,有劳屠大哥。”
“——先前,同张县尉约定好了的,要送几千石假粮去县兵营。”
“壕沟挖出来的土,装进粮袋,大概三千石的量,送到县兵营去。”
“越早送去越好。”
今年秋收,泗水亭收了8600石粮,为往年的七成多。
但今年的情况是:丰沛地界,粮食普遍减产四成,亩产一石八斗左右。
也就是说,泗水亭这不到四千亩地,收获7200石左右的粮食,才属于‘正常’。
再掺点水分,对外说只有7000石,也并不会显露异常。
至于泗水亭之前的存粮,在外人眼中,是被刘稷送去了县衙缴农税。
今年的新粮7000石,再送3000石去县兵营,泗水亭‘帐面’上,就只剩下4000石粮食。
映射泗水亭这四百来张嘴,每人十石——刚好是过冬粮的数。
“拒马,壕沟;”
“暗哨,练武;”
“后山暗仓,县兵营假粮……”
“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大股流民?”
难言疲惫的说着,刘稷又稍挑起眉,自嘲一笑。
便见樊庄一阵苦笑摇头,樊强抿唇垂首。
就连一旁,好似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屠坚,脸上也隐约闪过凝重之色。
旁的都还好说。
但时间,实在太紧迫了。
没人知道亭外的流民,会在什么时候,汇聚成一股足以威胁泗水亭,乃至冲击泗水亭的庞大力量。
因此,所有的事,都要尽可能的快。
拒马要早日扎成、布好,壕沟也要早日挖完;
3000石‘假粮’要尽早送去县兵营,后山暗仓要尽快修建完成;
暗仓修建好的第一时间,老仓的粮,也得开始搬去后山……
忙完这一切,才算是完成了防御工事,之后,青壮们还要轮哨,还要练武。
整个泗水亭,也要随时准备响应,在暗哨示警时迅速出动,抵御外敌入侵……
“入冬就好了。”
“入了冬,就好了……”
紧皱着眉,阴沉着脸,刘稷嘴上反复不断的呢喃:入了冬就好了。
只要入了冬,天凉了,流民们就‘流’不动了。
虽然还是要盯哨,但总比现在要轻松不少。
前提是:入冬前,一切顺利。
在大股流民聚集在亭外,甚至盯上泗水亭之前,完成拒马、壕沟等防御工事,泗水亭才能安稳的踏入冬季。
而且,哪怕是在防御工事构建完成后,亭外,也不能聚集太多流民。
如若不然,流民聚集在外,亭里自然人心难安,什么事都顾不上,只能在防御工事内摆开架势,和流民干耗着。
一直耗到入冬,流民们感受到寒冷,打算查找避风港;
然后一抬头,粮食充足,防备严密的泗水亭就在眼前,却怎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