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灵帝光和六年的干旱,也并非全无用处。
——充足的阳光照射,以及较往年更炎热、更干燥的空气,让泗水亭的秋粮,只三天便得以全部晒干。
秋八月十九,这八千六百馀石新粮,尽数脱粒入仓。
同时,这一整年的农事,也就此宣告结束。
八月二十开始,泗水亭便如一台精密的仪器般,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嘿!哟,嘿!哟……”
“甚拒马,要这许多木材?”
后山上,中年男性们挥着斧子,将一棵棵大腿粗的树砍倒在地。
不时劳骚一阵,便将手中斧子支在腿上,解下腰间水袋,仰头咕咚咚猛灌一口。
“舒坦!”
再把水袋随手丢到一旁,双手抬到嘴边,狠狠吐了口唾沫。
“啐!”
“嘿!呦……”
不多时,伴随着刺耳的吱嘎声,树干缓缓倒向一侧。
待树干径直,便是老丁们一拥而上,用砍刀削去枝叶,将树干尽可能削成柱状。
而后,在圆木一端系上麻绳,由一人拖到不远处的半山腰。
在那里,有一条自山腰直达山脚,明显是人为的凹渠。
解开麻绳,将圆木滚进凹渠内,再踢一脚,圆木便顺着凹渠滑到山脚下,沿途扬起一阵飞尘。
山脚下的凹渠终点,半大小子们远远躲着,等尘土散去,又抬头看向山腰。
确定没有下一根圆木滑落,这才乌泱泱跑上去,将圆木合力推滚到远处。
…
亭北,官道南侧百步的位置。
一条两丈宽,三百步长的壕沟,由青壮们浅浅勾勒出型状。
青壮们分为两队,拿着扁头锄,从中间朝两侧开挖。
却只浅浅松一层土,便不管其他,继续往前挖。
青壮们身后,是头戴布巾,稍年轻些的妇人们,将青壮们松好的土石,用手扒拉进编竹簸箕里。
装满簸箕,就回到壕沟旁,将土石倒进一个个麻袋中,回去继续装。
至于装满土石的麻袋,则被整齐堆放起来,等够了数,就用板车拉去县兵营。
…
说不上热火朝天——每个人都面带疲惫之色。
却也是一副有条不紊,井然有序的和谐景象。
“少君,又来人了。”
壕沟旁,刘稷瘫坐在地,双臂发酸,手掌发麻,腰背更是僵的直不起来。
难得停下来喘口气,歇息片刻,樊强那粗狂而又嘹亮的嗓门,便迫使刘稷不得不站起身,有气无力的迎上前。
“哪家的?”
樊强应声答:“老赵头家的。”
“说是老赵头大姐的幼女,带着男人、婆母,还跟了几个娃儿。”
闻言,刘稷眉角一挑,心下一奇。
“拖家带口?”
嘴上说着,刘稷脚下不停,跟着樊强走到官道旁,距离壕沟几十步外的老树下。
不等刘稷开口,本在后山伐木的老赵头,也已经小跑而来。
见到外甥女,老赵头眼含热泪,免不得一阵嘘寒问暖。
刘稷也不掺和,就这么静静立在一旁。
等哭声逐渐平息,老赵头也欲言又止的看向自己,刘稷才上前两步,稍拱起手。
却并未开口招呼,而是侧目望向老赵头。
“赵伯怎么看?”
闻言,老赵头红着眼框,面色僵硬的谄笑一声。
“是从萧县来,一家老小往北走。”
“怕娃儿年纪小,路上遭不住,想把娃儿留给俺,大的继续走。”
说着说着,老赵头缓缓低下头,不知不觉间,连腰杆也弯了下去。
“俺想着,都留下……”
说罢,老赵头小心抬起头,望向刘稷的目光中满是恳求。
至于那一家老小,也是羞臊的齐齐低头,又时不时抬一下头,飞快瞥一眼刘稷。
便见刘稷深吸一口气,再上前两步,走到老赵头的外甥女面前。
“赵伯,贵庚?”
语调清淡的一问,只惹得妇人怯生生缩了缩脖子,又有些不解的看向老赵头。
惹得老赵头当下一急:“问俺多大年纪!”
下意识一吼,总算是让妇人回过神,赶忙道:“四、四十一。”
刘稷微点下头,再问:“兄弟姊妹几人,赵伯行几?”
这一回,妇人倒是没迟疑,开口便答。
“姐弟三,俺母是老大,二舅行二,还有三舅……”
妇人话音落下,刘稷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是点了头。
——在这个时代,嫁出去的女儿,那真就是泼出去的水。
对嫁了人的女性而言,娘家亲戚,虽谈不上完全不往来,却也必然是几乎不走动。
嫁人多年后,见了面能认出是谁、和自己是什么关系,顶天了。
自己的娘家亲戚尚且如此,母亲的娘家亲戚,那就更别提了。
不知自己有几个舅,哪个是哪个,甚至从来没见过,也属寻常。
眼下,老赵头这个外甥女,却能准确说出‘二舅’这个称呼,见面就认得出来,尤其还知道老赵头的年纪!
这就说明,老赵头和这个外甥女,且不说近些年有没有往来——至少曾经情谊深厚。
而且,人家只是流亡途中,想把孩子留给老赵头;
老赵头自己,却愿意留下这一大家子。
如此深厚情谊,自然,也意味着双方知根知底,且足够亲近。
念及此,刘稷稍侧过身,走到了这一家五口人当中,唯一的壮丁面前。
只上下打量一番,便见男子局促间,强笑着对刘稷连连弯腰。
刘稷却是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壕沟。
“若留下,你夫妻二人今日起,便要跟着挖壕沟。”
“——青壮锄地,妇人拾土。”
“壕沟挖好,也好有别的活要干,一直到入冬。”
“若有歹人抵近,青壮还要护亭,说不得要拼命。”
闻言,男子下意识抬起头,顺着刘稷的手指,望向那道只初具雏形的壕沟。
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老母、妻子及儿女。
再垂首思虑良久,才抿着唇,绷着脸,沉沉点下头。
“俺有气力,能干活。”
“只要饿不死,除了伤天害理的事儿,俺都干。”
男子说罢,那妇人也赶忙上前一步:“俺、俺也干活!”
“俺不吃白食,不给俺二舅添麻烦……”
说话间,妇人再次低下头,却是捂嘴低声啜泣起来。
片刻功夫,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也是被吓得呜呜直哭,脏兮兮的脸直往妇人腿上贴。
至于那老妪,更是含泪拱起手,对老赵头和刘稷连连拱手作揖。
“谢她二舅,谢……”
“——谢贵人!”
“谢贵人收留,给俺家一条活路……”
霎时间,老树下,便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声所充斥。
看着身前,正不断拜谢自己的老妪;
听闻耳边,传来阵阵刻意压制,却怎都压不下的哭泣声;
刘稷心中,只一阵不是滋味。
可即便如此,刘稷也仍是绷着脸,装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清冷模样。
不咸不淡的对老妪一点头,而后折过身,再次走到老赵头面前。
“赵伯想留,便留下吧。”
“把人带回家,安顿好。”
“今日便罢了——明日开始,丁、妇都来挖壕沟。”
分明是冷淡、疏远的语调,却惹得老赵头热泪盈眶间,也作势要拱手拜谢。
却被刘稷不着痕迹的伸手压下,又微不可见的对老赵头一颔首。
而后道:“外来青壮,领两人份口粮。”
“壮妇一人半。”
“三人半的口粮,每半月三石五斗——赵伯明日去领。”
“往后,赵伯领自家口粮时,也一并领了便是。”
…
“怎么吃、怎么匀,你们自家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