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树荫下,刘稷背负双手,目送老赵头一行往亭内走去。
那张绷了好半晌的脸,也终是涌上一抹浅浅笑意。
——算下来,这是泗水亭今年,第六户前来投奔远亲的‘流民’。
只不过,之前那五户的人员构成,让刘稷颇有些无奈。
有老翁、老妪带着孙女的;
有妇人带着女儿的。
甚至还有一对姊妹花——大的十一岁,小的刚走路!
大的牵着小的,时不时再抱起来走一段,从大几十里外的丰县,就这么一路找来了泗水亭!
人,刘稷倒是留下了。
只是留归留;
留下的人,却没能对眼下的泗水亭,贡献丝毫劳动力。
——就连娃儿,都是清一色的女娃!
连十岁左右,勉强有点力气的半大小子,也是一个都没有!
直到今天,泗水亭,才总算是等来了第一位外来青壮。
如此完整的家庭构成,也是首次出现。
有老人,有壮丁,有壮妇,有孩子。
虽是把累赘都带来了,但仅有的劳动力,也同样跟了来。
二十大几岁模样的壮丁;
与之年纪相仿的妇人;
两个孩子,也有一个是男娃——而且还是稍大些的那个。
年纪虽不大,看上去十岁出头的样子,却也算是可堪一用了。
——这年头,农户子弟过了十岁就要说亲,十四、五便要成婚!
十岁出头的少年,已然是订了婚事,能扛锄头下地的半个顶梁柱了。
“这般人家,再来个三五十户,便能轻松许多了。”
“多出数十青壮、数十壮妇,再有几十个半大小子……”
“啧啧。”
“真如此,说不定后山暗仓,都能抽出青壮去建。”
自顾自说着,刘稷面上笑意再添三分,不由有些憧憬起来。
至于供养流民的口粮,刘稷却是丝毫不心疼。
——就当是雇人干活了呗?
尤其还是知根知底,与亭人沾亲带故,必要时能为了护亭,和外人拼命的民兵!
倒是一旁的樊强,难得细心了一回。
稍皱着眉,走近些,附耳低语道:“这口粮,少君怕是给多了……”
嗯?
闻言,刘稷面色一滞,并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便见樊强稍回过身,朝壕沟方向看了一眼,确定距离足够远,才压低声线道:“少君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
“亭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哪怕青壮,也都是按人头领口粮。”
“结果到了外来户头上,少君却许青壮二人份,壮妇一人半。”
“亭人知了,怕是要心里不痛快。”
听到这里,刘稷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樊强是在担心什么。
便摇头一笑,淡然摆了摆手:“不会。”
“这笔帐,乡亲们不至于算不清楚。”
话说出口,见樊强一副不解的模样,刘稷再一笑。
“乡亲们护亭,是应该的。”
“——是在护自己个儿的亭。”
“乡亲们的口粮,也不是我给,是乡亲们的存粮,我再添些发下去。”
“要忙的事儿太多,实在顾不过来,这才不记各家存粮了,按人头均分下去。”
…
“外来户不一样。”
“人家来,是投奔远亲——是谋活路,求果腹。”
“给他们的口粮,是我出,算雇他们给咱泗水亭干活。”
“就说老赵头这一房亲戚,男女老幼五口,起码要三口人的粮,才能勉强糊口。”
“若只给两人份,五口人匀不过来,便要老赵头从自家的口粮匀。”
“到头来,谁都吃不饱,谁都没气力,反倒会眈误正事。”
说罢,刘稷伸手拍了拍樊强的肩膀。
虽然不觉得会出问题,却也还是保险起见,补了一句:“若青壮们发牢骚,阿强便给他们说道说道。”
“便说,这是我自掏腰包,用口粮雇人,为亭里分担些力气活。”
“有了他们,大家伙也能轻松些。”
闻言,樊强低头思虑片刻,便若有所思的缓缓点下头。
除了刘稷说的这些,樊强自己,也想到了一件事。
——这些流民,都算不得外人。
而是大老远跑过来,投奔亭人的远亲。
今天来的,是老赵头的远亲。
明日,就可能是老张头的、老李头的,又或樊强的、刘稷的——每一家每一户的远亲。
今日,刘稷自掏腰包,根据老赵头这一房远亲能提供的劳动力,为其提供三人半份的口粮。
那明日,其他人的远亲来投奔,刘稷也同样可以这么做。
亭人得了接济远亲的名声、人情,还不用真拿出自家的粮食。
而且,正如刘稷所言:有了这些‘外来户’,本该由亭人干的力气活,便能被分担一部分。
非要说谁亏了,那也就是自掏腰包,供养口粮的刘稷了。
“不收外人,只收亭人远亲,少君,是怕外人靠不住?”
思虑间,樊强若有所悟的开口发出一问,
便见刘稷微笑点头,而后,又微微一摇头。
“是,也不完全是。”
“外人靠不住,只是其一。”
“其二,是怕这些‘外人’当中,混进了妖道耳目,又或狗官沛令的眼线。”
…
“再有,便是人心。”
“——照理来说,就算不收外人进亭里,我也可以拿些粮食出来,给他们一条活路。”
“即便不图心安,也总能把人打发了去,免得聚在亭外。”
“只不过,人心难测。”
“就怕他们得了粮,非但不会记咱们的好,反而还会想:泗水亭的粮食,都多的能分给流民了?”
“而后,便是升米恩,斗米仇——要么一直拿粮食养着他们,要么,就是被他们冲亭抢粮。”
说罢,刘稷缓缓侧过身,轻叹一气,又再拍了拍樊强的肩头。
“还是那句话。”
“不是不愿救、不想救,而是救不起。”
“有朝一日,泗水亭兵强马壮,坚不可破,流民根本生不出半点歹念——只敢乞一口吃食,乞不到也只能离去时,才是能救人、该救人的时候。”
“到那时,有多的粮食,我自会拿出来。”
听闻此言,樊强终是咧起嘴,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头。
“少君心善,俺知道的。”
“就是俺这脑袋瓜,没少君的好使。”
“嘿,嘿嘿……”
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刘稷又一阵摇头苦笑,抬脚轻轻踢向樊强的后股。
又说笑一阵,樊强便面色一正,指向不远处的壕沟。
“壕沟宽二丈,深一丈、长三百步。”
“老猎户说,挖出来的土,怕是不止三千石。”
闻言,刘稷自然地点了点头,显然是有所预料。
——何止是‘不止三千石’?!!
其中,要被当作‘粮食’送去县兵营的三千石,却只有40吨——零头的零头。
好在此事,刘稷也早有盘算。
“先取三千石,拉回亭里装上车,让老猎户带一队青壮,尽早送去县兵营。”
“剩下的,就在壕沟南侧——靠亭的一侧垒个坡。”
“如此,便是一道拒马,一道壕沟,一道土坡,而后再一道拒马。”
“四道工事相叠,总该能吓退流民,不敢聚众冲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