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泗水亭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后山上,老丁们挥洒着汗水,在山脚下,堆起了树百根二、三丈长的圆木。
亭北,泗水亭与官道正中间的位置,两丈宽、三百步长的壕沟,也已经挖了两尺深。
走进去,大概能‘淹’到人膝盖,进度完成了五分之一。
从壕沟挖出的三千石‘粮’,则由屠坚领着青壮,用板车分批量运往县兵营。
往返路上,屠坚还遭遇了一批意图‘讨粮’的流民!
好在屠坚有准备,让随行青壮亮了兵刃,这才将流民吓退。
泗水亭运粮入县兵营,只留了过冬粮的消息,也随之传遍了大半个沛县。
对于这个消息,各方的反应不尽相同。
——本打算向泗水亭借粮,以熬过冬天的周边乡、亭,就此偃旗息鼓。
四处流窜,却也隐隐记挂着泗水亭的粮仓,不知不觉朝泗水亭靠拢的流民,也失望间丢失了目标,转而漫无目的游荡在城外。
反应最大的,无疑是县衙的沛令。
“哼!”
“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竟能说动张宁匹夫,替他泗水亭守粮?!”
书房内,沛令横眉冷竖,颊侧肥肉直颤。
身旁,则是文士打扮的沛丞,满脸忧色的低着头。
“馀粮送去县兵营,手里只留冬粮……”
“刘稷小儿此举,是摆明了要绝流民‘借粮’的念头。”
“没了馀粮,若谁人再敢打冬粮的主意,泗水亭人,便是要搏命了。”
如是一语,惹得沛令含怒一声冷笑,面上却尽是不屑之色。
见上官如此反应,沛丞心下一沉。
思虑再三,才试探着开口道:“张宁那武夫,也不大对劲。”
“随波逐流十数年,除了刚来那几个月,便再不曾过问县兵营的事。”
“偏今岁,眼瞧着就……”
“这个关头跳出来,又是操演兵卒,又是笼络心腹……”
“——莫不是有所觉察?”
“亦或暗中,与那刘稷小儿……”
却见沛令闻言,满是笃定的一摆手,随着手臂摆动,脖上肥肉也随之一阵颤动。
“刘稷小儿少智,张宁匹夫无谋。”
“他二人,就算是暗中勾结,也成不了气候。”
“——倒是早先,那小儿一手税粮掺毒计,险些让本官着了道。”
“若不是本官机警,留下了那八百石税粮,而非押送洛都,入了国库……”
“哼!”
“奸诈小儿,早晚不得好死!”
沛令一番自说自话,不眨眼的功夫,已是气的呼吸都有些不畅,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一旁,听闻此番言论的沛丞,面上却是再添三分狐疑。
好一阵欲言又止,终,还是再度开了口。
“明公。”
“税粮之事,只怕没这么简单。”
“——刘稷小儿,未必不是觉察了明公,与城外之人的联系。”
“这才以毒粮之计,试探明公手里的税粮,最终流向何处。”
“若当真如此,小儿便已然知晓:城外之人施粥的米粮,皆来自明公之手。”
“即探明城外之人,与明公有所关联,那小儿,未必就不会……”
岂料沛丞话音未落,沛令便猛地一抬头,目光冰冷的瞪了沛丞一眼。
待沛丞无奈的叹息着,再次低下头去,沛令才又一抖脸上肥膘,面色不愉的望向面前,于案上摊开的卷宗。
“乡野地方,乳臭未干的小儿,毛都没长齐。”
“经你这张嘴一说,竟险些成了庙堂之上,城府似海深沉的谋国老臣?”
“有这闲工夫,不如替本官好好想想,如何应付城外的贼道。”
“——要钱给钱,要粮给粮,闹出乱子来,又反怪本官给的粮食!”
“说是泗水亭的税粮,偏还不信?!”
见沛令如是作态,饶是仍心有疑虑,沛丞也只得无奈的摇摇头,无声长叹一气。
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对沛令稍拱起手。
“城外之人疑心于明公,尚在其次。”
“虽生了嫌隙,却也只是疑虑,算不得什么。”
“——倒是眼下,流民都被毒粥吓住,不敢再求符水。”
“更有甚者,见道袍而奔走相告,前簇后拥,往而殴之……”
这一番话,倒是没再让沛令动怒。
却也是无奈的摇头一叹,颇有些无力的耸拉下肩膀。
“是啊……”
“毒粥一出,往日诸般种种,可谓功亏一篑。”
“再想笼络民心,便该是事倍功半。”
“偏开春之事,又离不得流民……”
随着沛令话音落下,书房内,便陷入一阵漫长的沉寂。
沛令叹息阵阵,不时又恨恨的握紧胖拳,却不知恨的是刘稷,还是聒噪的太平道。
沛丞忧心忡忡,总觉得刘稷、张宁二人之间,有什么秘密谋划,关乎‘大事’成败。
二人各怀思绪,静默良久。
过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沛令才稍稍直起身,长呼出一口浊气。
而后微一颔首,面上陡然现出阴戾之色。
“县兵营的粮,先停了。”
“——张宁匹夫,不是要掌县兵营吗?”
“即有心掌权,又得了泗水亭送去的粮,便由那匹夫,自给县兵月粮。”
…
“若为了发月粮,而动用泗水亭的粮,那匹夫即便是与刘稷小儿有谋,也必然会反目。”
“若不动用,发不下月粮,那就让县兵去闹。”
“——就说,县衙已经拨了粮,被张宁匹夫私吞。”
“等动静闹大,再由县衙出面,治张宁匹夫一个贪墨之罪……”
阴恻恻说着,沛令嘴角随之涌上一抹冷笑,又象是对自己的计谋无比自信,带上了明显的傲色。
闻言,一旁的沛丞稍皱着眉,思虑良久,感觉没什么问题,这才默然拱手领命。
便见沛令深吸一口气,略有些无奈道:“各乡税粮,可都送齐了?”
沛丞应声再拱手:“齐了。”
“共十一万石馀——近九成都折了钱,约莫五百万钱。”
“馀下一成,也多是往年的陈粮,一万两千石不到。”
闻言,沛令眉头一竖,当即怒上心头!
却并未立刻发作。
而是深吸一口气,才隐含愠色道:“这些个富户,当真愈发目中无人了……”
“真当自己也是刘稷,个个都有牟平刘氏撑腰?!”
…
“你亲自去,好生敲打一番!”
“让他们把陈粮,都换成今年的新粮,再加二百万钱送来!”
“——若不从,便莫怪税吏倾巢出动,由本官带着亲自巡县,重计各乡税赋!”
说到最后,沛令终还是没能压下怒火,言辞间隐隐带上了咆哮。
待沛丞拱手领命,这才怒意稍艾,再道:“回来路上,告诉城外的人。”
“今岁农税,一万两千石新粮,全给他们。”
“眼瞧着大事将近,可没多少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