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破家县令,灭门令尹。
沛令发了话——而且还发了怒!
甚至还派沛丞亲自前去,挨个敲打!
原本还心存侥幸,想动些歪脑筋的各乡富户,便只能收起小心思,讪笑着恭送沛丞出门。
而后,沛县十乡百亭,除泗水亭的刘稷外,其馀上百乡亭的二十七家富户,便愁眉苦脸的聚在了一起。
最终结果,自然也没有任何意外。
——就算心在滴血,也只能强忍心痛,凑出一万二千石当年的新粮,外加足足二百万钱,以平息沛令的怒火。
至于先前,已经送去县衙的一万二千石陈粮?
嘿;
傻子才去拿回来呢!
县太爷跟你客套一句,说‘陈粮换新粮’,你还真敢去‘换’啊?
…
一万二千石粮食,再加二百万钱,听上去很多。
但均摊到上百个乡、亭,不过粮食各一百二十石,钱各两万。
若再按人头均摊,更是只有每人三、四斗粮食,五、六十钱。
各乡富户每年,从农人身上搜刮的钱粮,都不止这么点!
计较起来,也就是各乡富户今年搜刮的‘不义之财’,分出小半孝敬给了沛令。
却也无妨。
距离上次孝敬沛令,已经过了好几年,也该是再次孝敬的时候。
此番孝敬过了,县衙又能消停几年。
各乡富户如此顺从,沛令也总算是稍舒了心。
便从富户们新送来的二百万钱中,分出了五十万钱;
与先前送来的五百万钱合在一起,共计五百五十万钱,当做沛县今年的农税,封存押送去了相县。
——沛是国,不是郡。
故而没有郡守,以及作为首府的‘郡治’。
有的,是掌治沛国的国相,以及国都:相县。
整个沛国的农税,都由各地县衙收齐,而后送往相县,由国相统筹。
最终,会有一半以上送去洛阳,纳入国库。
馀下小半,则会根据各县的大小、人口、官吏数量等,按月拨还给各县,用于官员俸禄发放,以及各县的运转。
七百万钱,其中的五百五十万,被当做农税上缴;
馀下的一百五十万钱,以及富户们先送来的陈粮、后送来的新粮——总共二万四千石,自然都归了沛令。
新粮一万二千石,沛令暗送去了城外,供太平道继续施粥。
陈粮一万二千石,沛令则紧紧攥在手里,随着粮价的稳步上涨,几百石几百石的挤着往外卖,也是赚得盆满钵满。
与此同时,执掌县衙财政的沛丞,也奉令停了县兵的月粮。
当屠坚带着最后一批‘粮食’,最后一次踏入县兵营时,张宁正好得知此事。
虽是恼怒、憋屈,却也还是勉强镇定了下来,亲自带着屠坚,将这最后十几车‘粮食’,送到了县兵营最靠里的武库旁卸下。
“此间事了,便不留屠老弟饮酒了。”
“实在是琐事缠身,无暇……”
张宁话音未落,馀光便瞥见不远处,正由兵卒卸车的‘粮袋’中,竟真的撒漏了些灿黄的粟!
正为县兵月粮发愁的张宁,当即快步走上前,将县兵一把拉开。
粗暴解开那袋‘粮食’的系绳,又急不可耐的将手插入袋底,抓起一把——是米粮!
满是不敢置信的回过头,见屠坚面无表情,眼底却隐隐闪过笑意,张宁不由身形一滞。
片刻后,又迅速挪动着脚步,接连解开好几个粮袋。
还是粮食。
深吸一口气,又小跑到前些时日,屠坚送来的上一批、上上一批粮食堆放的位置,仍旧是粗暴拉开粮袋,俯身猛往下掏。
仍旧是粮食。
“是粮……”
“真的是粮……”
见张宁这好似疯癫的模样,周围的兵卒们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不然呢?
粮袋里不装粮食,难道还能装土石不成?
张宁却是喃喃自语着,神情呆滞的缓缓回过身,连手中的那一把米,都已是忘记丢回袋中。
便见身后,屠坚仍是那副古井无波,好似千年不变的面瘫脸。
只稍拱起手:“远来辛劳,讨碗水喝。”
“三千石,全是粮?!”
将屠坚引入军帐,又令心腹把守在外,几乎是落座的同一时间,张宁便急不可耐的开口发了问。
却见屠坚微一摇头:“一半。”
“先送来的一千五百石,是壕沟挖出的土石。”
“后送来的一千五百石,是秋收刚割的新粮。”
闻言,张宁心中疑惑更甚。
“真送了粮……”
“——挖了壕沟?”
“还有樊小子扎拒马……”
…
“嘶……”
自言自语间,许是被屠坚那过分淡定的面容所感染,张宁也终是稍稍平静下来。
低头思虑许久,却怎都想不通刘稷此举究竟为何,便将探索的目光,再次投向屠坚那张面瘫脸。
“刘亭长确曾说,与‘粮食’一起送来的,还有一笔谢礼,算作托管的酬金。”
“莫非,便是这一千五百石粮……”
不等张宁话落,屠坚便淡然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起身递到了张宁面前。
待张宁打开布包,露出十枚黄灿灿的金饼,又满是疑惑地抬头看向自己,才轻声道:“此十金,为谢礼。”
“但少君特意嘱咐,切不可用于缴清修官钱。”
此言一出,张宁疑惑更甚。
低头看了看那十枚金饼,又想起武库旁,堆放的那一千五百石粮食……
“到底…为何?”
至此,屠坚终是不再惜字如金,将刘稷交代的话悉数道出。
“少君预料,这三千石‘粮食’送到县兵营,沛令、沛丞必当有所警剔。”
“加之张公一反常态,欲掌县兵,更使令、丞疑心。”
“——纵是不知张公图谋,此二人,也必会力阻张公。”
“最有效,也最可能采取的方式,便是停了县兵月粮,鼓动县兵悖逆张公。”
“如此,便可迫使张公,不得不动用泗水亭送来的存粮。”
…
“为免事情败露,故而送来一半真粮,掩人耳目。”
“假粮藏在里,真粮露在外——即便沛令、沛丞查探,也不易察觉。”
“再有,便是供张公自给军粮,以掌兵权。”
话音落下,张宁稍露诧异之色,显然是为刘稷的先知先觉而感到惊讶。
旋即若有所思的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十枚金饼,呆愣许久。
待回过神来,又面带迟疑的望向屠坚,将面前的金饼稍推上前。
“不瞒屠老弟。”
“眼下,狗官当真停了县兵军粮!”
“我正为此事发愁!”
…
“只是营中县兵,有足足三百一十九人。”
“各大族、富户,也有数十子侄挂名,还有狗官吃的百馀空饷。”
“——即已发了难,狗官便必会鼓动这些人归营领粮!”
“近五百人,一月便是七百五十石;”
“一千五百石粮食,只够两个月……”
说着,张宁一脸忧虑的叹口气,将面前金饼再往前推了推。
“这十金,屠老弟带回去。”
“替我问问刘亭长:换成粮食,可否?”
“——不必多,再一千五百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