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张宁望向屠坚的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一丝恳求。
——再加一千五百石。
总共三千石粮,便够发放四个月的县兵月粮。
再想想办法,借口‘今岁大旱,税赋不足’之类,少发些,匀成六个月来发,便能撑到开春。
月粮发少了,兵卒们固然会发劳骚。
却也好歹有粮领、有米吃,不至于闹得太过。
等到了开春,若一切都如刘稷所言,那便是乱起。
一俟乱起,沛令、沛丞反水,张宁想办法掌握县衙,就不用再愁军粮。
若刘稷所言有误——开春并未生乱,那张宁,自也就没了继续掌控县兵营的必要。
念及此,张宁面上坚定之色更甚。
伸手拿起身前,那只装有金饼的布包,起身走到屠坚面前,将布包双手交还给屠坚,旋即郑重拱起手。
“无论刘亭长愿或不愿,这十金,屠老弟都带回去。”
“只此事,或关乎沛县上万户、数万口黎庶安危。”
“——万望屠老弟,代我向刘亭长恳请再三,多加美言。”
“老兄我,感激不尽。”
说罢,张宁长身一揖,久未起身。
而在张宁身前,屠坚却仍无喜无悲的跪坐在地,只是望向张宁的目光中,颇有些不解和好奇。
弯着腰,低着头,维持‘长身而揖’的姿势,却久久没能听到屠坚的话语声,张宁终是稍直起身。
便见屠坚顾自摇着头,面带不解道:“本以为,张公会有所迟疑。”
“私筹兵卒军粮,可是大罪。”
“轻则论‘动摇军心’;重则,处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闻言,张宁面色不由一滞。
片刻后,便是一阵无奈的摇头苦笑。
“怪的了谁呢?”
“还不是这位刘少君,三言两语,便陷我于歧途……”
半带调侃,半带自嘲的说着,张宁顾自又一阵摇头叹息。
而后面色稍一正:“早些时候,我便与刘亭长说过。”
“——朝廷给的四石半禄米,我总不能真白吃着。”
“生命艰难,官吏庸碌。”
“总要有人站出来,为穷苦百姓做主。”
语调平和,神情淡然,却莫名庄重的一番话,说的屠坚当下一奇。
丝毫没有因为张宁这番话,便对张宁肃然起敬;
只是纯粹的惊讶于:当今世道,竟还有这般‘傻’的人。
仍绷着那张面瘫脸,在张宁身上注视良久,似是要把眼前之人看透,屠坚才悠悠站起身。
随即拱起手。
“张公即不惜身,不担心日后被治罪,少君托我转呈的话,我便直言不讳了。”
“——这一千五百石粮,是少君按照七个月的用度,算定的数额。”
如是一语,惹得张宁再露不解之色,屠坚顾自继续道:“张公要供的县兵,不该是五百人。”
“甚至不该是如今,营中这三百馀人。”
…
“少君建议张公,从县兵营中,挑选可战之卒百人,供以军粮。”
“此百人,以力壮青勇为先,善战老卒为辅。”
“馀者,当尽数遣散。”
不带丝毫感情的一番话,让张宁惊愕之馀,不由陷入沉思。
刘稷的意思,张宁大概能明白。
——可堪一用的,信得过的,出军粮养着。
不顶用的、靠不住的,甚至可能暗中生乱的,都直接清退!
比如,只存在于兵册上,以方便沛令吃空饷,此番却大概率会被找来充数,向张宁伸手要军粮的百馀人;
比如各大族、富户塞到县兵营,只按人头领军粮,却从未露过面的子侄;
还有营中,不具备战斗力,或可能与沛令沛丞、大族富户有关联的兵油子,兵痞子。
如果真按刘稷说的做,张宁相信:哪怕是只挑一百人,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放宽选拔标准。
比如‘力壮青勇’四字,或许会被安在某个胆小如鼠,与人说话都磕巴的毛头小子头上。
比如‘善战老卒’四字,可能让某个三四十岁,从未上过战场,只是没烂到根儿上的老卒,被选入这百人当中。
但张宁的疑虑,却并不在这五百县兵。
“屠老弟,既然知道私筹、私发军粮是大罪,便该知:私自遣散正卒,罪过可比前者更重——而且重的多?”
漫长的沉默之后,张宁道出如是一语,面上神情愈发凝重。
闻言,屠坚却仍是面不改色,瘫着脸应道:“张公,不是不怕被治罪吗?”
淡淡一语,惹得张宁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尴尬的将目光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镇定下来,坦然道:“若日后,沛县果真生乱,我供县兵营的军粮,又率县兵平乱——二者相加,便可功过相抵。”
“就算不能,也不会罚的太重,不至于害了身家性命。”
“但遣散县兵,可就不是‘平乱’二字,就能将功折罪的了。”
…
“即便不考虑日后,只看眼下。”
“——我供县兵营的军粮,狗官多半是幸灾乐祸,坐看刘亭长与我相争,绝不会在入冬前与我为难。”
“但若是遣散大半县兵,那狗官、大族,都必然会与我生恶。”
“狗官计谋不成,又没了空饷可吃,未必不会气急败坏,上告我居心叵测。”
“大族、富户们,也未必不会暗中报复……”
闻言,屠坚面摊依旧,微微一摇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若不尽快整编,且不说县兵战力如何、军粮从何而来;”
“——单是令、丞安插在县兵营的眼线耳目,便足以掣肘张公。”
“只有趁此机会,精编可战之卒,将馀者尽数遣散,张公才算得上是掌了兵权。”
“待日后乱起,兵权在手,如臂指使,方可有所作为。”
…
“至于‘私自遣散正卒’的罪行,少君亦有言,托我转告张公。”
“——明岁开春之后,普天之下,怕是剩不下几条‘重罪’。”
“更不会有谁,还顾得上追究张公之罪了。”
“张公大可自眼下,便视自己为:沛令,兼丞、尉。”
这一番话,屠坚可谓语不惊人死不休。
寥寥数语中,所暗藏的海量信息,更是让张宁惊疑不定间,飞速运转起大脑,。
终是意识到了什么,才迷茫苦笑着,喃喃自语道:“刘泗水啊……”
“刘泗水……”
“骗的我好苦……”
“说是沛县生乱,然实则,竟是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