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杰迅速矮身,在倒地的士兵尸体上摸索着。
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和粗糙的帆布——是驳壳枪弹匣!
他利落地将其抽出,塞进自己腰间空瘪的弹匣袋。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从士兵腰间扯下两个沉甸甸的长条状牛皮弹夹,塞进棉袄兜里。汉阳造的子弹,聊胜于无。
他拖着受伤的左臂,脚步有些虚浮,但速度却丝毫不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迅速闪出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巷。
前面是一小片竹林,稀疏的竹子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如同牢笼栅栏般的影子。
他刚踏入竹林边缘不到十步,前方和侧后方的阴影里,几乎同时响起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和压抑着的、带着颤抖的呼吸!
两个人!
最后两个!
葛杰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如同被冻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举起双手,沾满血污的驳壳枪无力地垂向地面。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视。
前方一丛较密的竹子后,一个身影颤抖着探出半边身体,枪口摇晃着指向他。侧后方,另一个身影从一块半人高的洗衣石后面慢慢站起,同样举着枪,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两张年轻的脸在破碎的月光下惨白如纸,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别动!放下枪!”前方的士兵声音嘶哑地吼着,带着哭腔,枪口剧烈地颤抖。
“狗日的你杀了他们都杀了”侧后方的士兵牙齿咯咯打战,声音破碎。
葛杰沉默着。
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失血过多即将不支。
举起的左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如同毒蛇在攻击前最后的蓄力。
“放下枪!不然老子”前方的士兵似乎想向前逼近一步,以增加威慑。
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刹那。
葛杰动了。
他猛地向左侧后方——洗衣石的方向——全力扑倒。
身体在空中蜷缩翻滚,几乎贴着地面!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两个士兵的预料。
“砰!砰!”
两发子弹几乎同时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两朵泥花。
侧后方洗衣石旁的士兵只看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向自己脚边,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扣动了扳机。
“呯!”
子弹呼啸着,擦着翻滚中的葛杰的背脊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生疼。
葛杰翻滚的动作毫不停滞,在身体即将撞到洗衣石基座的瞬间,他蜷缩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开。
借着这股力量,他由仰面朝天的翻滚姿态,强行拧腰发力,整个人如同鲤鱼打挺般弹起。
双腿还未完全站稳,右手的驳壳枪已然抬起。
枪口几乎是顶着洗衣石后那个士兵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
“砰!砰!砰!”
三声枪响急促得几乎连成一声。
士兵的脸在近距离的轰击下瞬间变得血肉模糊,整个上身如同被重锤砸中,猛地向后撞在粗糙的洗衣石上,身体软软滑落。
枪响的同时,前方竹子后的士兵也发出了惊怒交加的狂吼,挺着刺刀,不顾一切地猛冲过来。
尖锐的刺刀撕裂空气,发出“嗤”的锐响。
葛杰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稳,身体还处在开枪后的后坐力震荡中。
他猛地向右侧旋身。
刺刀锋利的尖端带着冰冷的死意,紧贴着他胸前破烂的棉袄衣襟擦过!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金属的冰冷触感!
那士兵一刺落空,巨大的惯性推着他继续前冲,身体失去了平衡。就在他踉跄着试图调整重心,收回步枪的瞬间——
葛杰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贴着他旋身的动作,手中的驳壳枪借着旋转的离心力,由下向上,狠狠砸出!沉重的木质枪柄如同攻城锤,带着全身的力气和冰冷的杀意,精准无比地砸在士兵暴露的喉结上。
“咔嚓!”
清脆骇人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竹林中响起,如同折断了一根枯枝。
士兵冲锋的动作瞬间凝固,双眼暴凸,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绝望。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倒气声,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手中的步枪“哐啷”一声掉在布满竹叶的地上。
葛杰的耳朵嗡的一声,最后一点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潭底部。
刚才那声近在咫尺的枪响,子弹撕裂空气时的灼热气流,像烧红的铁条狠狠烫过他的耳廓。
一股浓烈的、带着新鲜泥土和某种植物根茎汁液混合的辛辣气味猛地钻进他的鼻腔——是子弹啃掉了他脸旁土墙的一大块皮。
他贴着冰冷的土墙根,像壁虎一样把自己死死压进更深沉的阴影里。
墙皮粗糙的颗粒硌着他汗湿的脸颊,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分不清是墙上溅的,还是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
砰!砰!
又是两枪,凶狠地啄在他藏身的墙角附近。
碎土块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破棉袄后背上。
黑暗中,几点刺刀尖冰冷的反光在院门口晃动,伴随着粗暴的、压低了的呼喝和皮靴碾过碎石子的嘎吱声。
那些声音,像钝锯子一样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葛杰没动。
他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死死攥着那杆老套筒猎枪冰凉的枪管。
粗糙的木质枪托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肋骨,每一次心跳都震得枪托微微发颤。
他像一块石头,一块浸透了恐惧和恨意的石头,沉在这片死亡的阴影里。
他不能动,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一次瞄准和射击的机会。
枪膛里那发冰冷的东西,是他唯一还能砸出去的牙齿。
火光猛地一闪,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就在他头顶炸开,整个院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刺眼的、带着硫磺味的橙红光芒瞬间吞噬了门口那几个士兵模糊的身影,也照亮了他们脸上凝固的惊愕。
气浪裹挟着灼热的尘土和碎石块,狠狠地拍在葛杰脸上,像无数滚烫的砂纸摩擦着皮肤。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但身体却像被那爆炸声狠狠推了一把,猛地从墙根弹了起来。
就是现在!
猎枪沉重的枪托狠狠撞进他肩窝,那熟悉的、几乎要震碎骨头的反冲力猛地顶了上来。
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浓烟中一闪而逝,短暂地映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咬紧的牙关。
他甚至没看清目标,只凭着那爆炸火光瞬间勾勒出的、离他最近的一个扭曲人影,凭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把铅弹泼了出去。
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同时响起。
那个黑影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猛地向后倒去,撞在另一个正要举枪的身影上。
混乱的咒骂声和惊惶的呼喊立刻撕破了短暂的爆炸余韵。
葛杰没时间去确认战果。
火药燃烧后的辛辣硝烟呛得他几乎窒息,但他只做了一个动作——转身,甩开沉重的老套筒,用尽全身力气蹬踏地面,像一道被死亡追逐的黑色闪电,猛地扑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巷子深处。
背后,愤怒的枪声再次爆豆般响起,子弹尖啸着,凶狠地追咬着他奔逃的脚跟和后背掀起的衣角,噗噗地钻进他刚刚离开的土墙里。
黑暗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吞没。
葛杰紧贴着巷子冰冷的土墙,像只壁虎般无声地向前滑行。
每一次脚掌落下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碎石或枯枝,只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几乎被远处磨坊水车那巨大木轮发出的、永恒不变的吱呀——嘎吱——吱呀——声完全覆盖。
那声音单调、沉重,如同垂死巨兽粗重的喘息,灌满了整个村庄的夜晚,也成了他移动的唯一掩护。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冰冷的棉布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战。
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拉扯风箱,带着灼热的痛感,但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老套筒猎枪冰冷的枪管横在胸前,枪口随着他身体的起伏微微晃动,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发沉重的铅砂,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吆喝声越来越近,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交错的小巷入口处乱晃,像几条不安分的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分头堵!把他给我揪出来!”
“看见影子就开枪!格杀勿论!”
葛杰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
他像壁鱼一样贴着墙根迅速后退,冰凉的土墙蹭着他的后背,一直退到这条死巷的最深处。
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破筐烂桶,散发着腐烂稻草和牲口粪便混合的酸腐气味。
他迅速蹲下,将自己蜷缩在一个倾倒的破箩筐后面,借着那点可怜的阴影隐藏起来。
猎枪的枪口,颤巍巍地指向唯一能进来的巷口方向。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也不敢眨一下。
昏黄的光柱猛地扫了进来,像舞台上的追光,在巷子里来回切割。
两个端着步枪的士兵出现在巷口,其中一个用脏话咒骂着,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子,手电光警惕地扫过两边的墙壁和地上的杂物。
另一个在后面端着枪,紧张地戒备着。
光柱扫过葛杰藏身的破箩筐,停顿了一下。
葛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血液冲上头顶。
他几乎能看到那士兵脸上狰狞的胡茬和浑浊的眼白。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冰冷的钢铁触感传递着死亡的召唤——要么被发现被打成筛子,要么抢先开火暴露位置引来更多人。
葛杰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在士兵分神望向火光的刹那,猛地从箩筐后矮身窜出,不是冲向巷口,而是扑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堆满杂物的墙角。他扒开几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露出了歪歪扭扭的人形草靶子,上面还潦草地套着一件他穿旧的破褂子。
他一把抓起草靶子,像抛掷一件武器,用尽全力将它朝着巷口的两个士兵猛地扔了过去!同时,他整个人贴着地面,像一道贴地飞行的影子,无声地滚向巷子另一侧一个塌了半边的豁口。
草靶子在空中翻滚着,带着风声,那件破褂子像翅膀一样展开,在远处爆炸火光的映衬下,活脱脱就是一个亡命奔逃的人影!
“那边!跑了!”巷口的士兵果然中计,其中一个惊叫起来,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飞扑向另一个方向的草人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震耳的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震得葛杰耳膜嗡嗡作响。子弹呼啸着,噗噗噗地打在草靶子上和它落地的土堆上,溅起一片尘土。
另一个士兵也慌忙跟着开了火。
就在他们注意力完全被草人吸引、枪口火光闪烁的瞬间,葛杰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豁口翻了出去,消失在另一片更深的黑暗里。
他像一缕幽魂,贴着冰冷的墙壁疾走,将身后那两个士兵愤怒的叫骂和慌乱的枪声远远甩开。
葛杰在黑暗中奔跑,像一只幽灵穿行在迷宫般的巷弄与倒塌的院墙之间。
“在那边!磨坊方向!”一声尖利的呼喝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响。
葛杰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猛地矮身,滚进一条堆满废弃农具和烂稻草的浅沟。几乎同时,几条昏黄的光柱猛地从他头顶上方扫过,光柱里翻滚着呛人的烟尘颗粒。
沉重的皮靴踩踏声在他藏身的沟渠边缘响起,泥土簌簌地落进他后颈窝里。
“仔细搜!他跑不远!妈的,点个火把!这破手电照个屁!”一个粗嘎的声音命令道。
火把!
葛杰的心沉了下去。
一旦火把亮起,这条浅沟根本藏不住人。
他蜷缩在腐臭的烂草堆里,手指摸到了腰间那个冰冷的、硬邦邦的圆柱体——最后一个土炸药。
粗糙的油纸包裹着致命的火药和碎铁片,引信是浸了煤油的棉线。
冰冷和灼热的感觉同时在指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