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众人深陷绝境、心神几溃之际,刘瑞吓得失声骇叫,四肢乱颤。
一个鬼影已飘至他身后尺许,枯指般的阴影缓缓探向他的后心——那正是方才隔空点杀水手的索命手势。
刘瑞身侧平日交好的同伴,此刻也被无边的恐惧攫住,猛地挣脱了他死死攥住的手,急忙退后。
刘瑞顿时魂飞魄散,脚下跟跄间,背上那竹篓猛地一倾。
哗啦一声,篓中那些零零碎碎、带着古旧符文的物件洒落一地。
其中有几枚暗淡的铜符、几片刻痕斑驳的玉片,还有一颗他前几日在厍家二层阁楼一处椅子旁随手拾得的、珍珠大小、浑圆莹白的石子。
那石子滚落尘埃,在森然雾气的映衬下,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它触地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却清淅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的颤鸣响起。
那颗莹白的石子内部,骤然迸发出一圈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
光晕如水波般迅速荡漾开来,转眼间便撑开了一道方圆十丈、宛若倒扣琉璃碗的透明光幕,将篝火与惊惶的众人稳稳笼罩其中。
光幕之内,天地骤易。
那刺骨钻心的阴寒,如同被暖阳照化的坚冰,瞬间消退。
沉甸甸压在胸口、几令人窒息的怨怖气息,也烟消云散。
连那无孔不入、催人肝肠的幽幽悲泣,一传入这光幕范围,也蓦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失去了伤害凡人魂魄的力量。
最令人震愕的,是光幕内外那判若云泥的景象。
光幕之外,浓雾翻涌如墨,惨白孝幡飘摇,一道道流淌血泪、身形扭曲的鬼影依旧在徘徊,黑洞般的眼窝盯着光幕内的人,散发出不解与愈加深沉的恶意,仿佛随时欲扑噬而来。
而光幕之内,同样是那些鬼魂的身影,形态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它们身上那令人不适的虚影与寒意褪去了,显露出更为清淅、近乎实体的轮廓。衣着虽仍显古旧残破,却已是寻常人的模样。
面上不再流血泪,五官虽模糊,却平和下来。
它们仿佛突然失去了对外界活人的兴趣,只是在这十丈光幕所及的废墟间,自顾自地重复着某些动作:
一个身影在驿馆残缺的门坎旁,做着反复迈入迈出的姿态;另一个在院角,手臂规律地抬起落下,似在昔日井台打水;更远处,几个影子聚在一处,身形微微晃动,象是在闲谈,又象是在进行某种简单的协作……
它们举止自然,虽无声无息,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生活气息,甚至一丝安宁。
众人死里逃生,呆立当场,望着这内外截然不同的诡异景象,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篝火的光在莹白光幕的浸润下,显得格外温煦安定,映照着王云水一行凝固着惊悸与劫后馀生般难以置信的脸。
时间在这诡异的十丈净土内,仿佛被那莹白的石子散发出的柔和力量驯服了,流逝得缓慢而平静。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旦松弛,难以抗拒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淹没众人。
他们相互依偎着,竟在死去的水手死不暝目的眼睛,和光幕外无数鬼影的注视下,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鲁河值守。他背靠残垣,目光锐利如鹰隼,始终不曾离开光幕边缘那些徘徊的幽影。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夜色最浓稠的那一刻,他清淅地看见——光幕内部,一个原本机械般重复打水动作的老人鬼魂,动作忽然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那模糊的面孔,似乎微微转向了他的方向,嘴角的阴影牵动,勾勒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弧度。
那不是恶意,也不是生前的欢愉。
鲁河心头猛地一凛,那感觉……竟象极了深夜戊卫的哨兵,在黎明时分见到接替的同袍踏着晨露准时而来时,那种疲惫中带着解脱、无需言语的默契颔首。
当第一缕稀薄的灰白光线刺破远天,笼罩他们的莹白光幕也随之悄无声息地黯淡、消散。
光幕外,那些鬼魂的身影也随之模糊、淡去,仿佛融入了渐亮的晨光与未散的薄雾之中,只留下满地的血污液体,提醒着众人昨夜并非幻梦。
王云水第一个彻底清醒,他目光扫过众人疲惫惊惶的面孔,又落在地上那具早已冰冷的同伴遗体上,没有丝毫尤豫,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喊道:“收拾能带的,立刻撤离。把他……也带上。”
他指了指那名死去的水手。
众人默默行动,气氛沉重。
王云水亲自蹲下身,仔细视图水手的遗体。
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的极致恐惧,口鼻间却无血迹,脖颈、胸口、后背……所有可能遭受无形攻击的部位,都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痕。
“是吓破胆了。”王云水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鲁河啐了一口:“太邪门了这地方……赶紧走。”
他话尾还带着未散的寒意,众人已开始慌乱收拾所剩无几的行囊。
王云水把目光投向昨日黎鋆三人消失的方位,接着把昨天那颗莹白的石子放到了自己贴身锦囊中。
刘瑞和另外三人用临时扎成的简陋担架抬着那名水手的尸体,步履沉重。
晨光渐盛,城内那些晶石柱再次开始运转,将整座皋鹤城映照得一片通明。
光线愈亮,石板路上那些暗褐色的、可疑的污渍便愈发刺眼——它们斑驳地缀在脚边。
途径铁匠铺残址时,王云水脚步未停,只沉声道:“能带的,带上。”
众人纷纷将散落在地、刻有符文的工具——钳锤、斧子、锤子,一些边缘锋利的金属残片——匆匆塞进背后的竹篓。
再次路过两忘司,王云水亲自带人重新进入,在那空旷的回廊与厅堂间快速搜检。
这一次,目光扫过之处,保存尚好的金属物,未曾彻底朽坏的奇异灯具,还有几个传书木鸟……但凡看着或许有用的,都拿了一些。
鲁河命人将所有的水囊、皮袋,重新灌满了庭院中央那眼依旧清冽汩汩的两忘泉水。
原路折返,脚步匆匆。
待到终于穿过那道巍峨却残破的城门,将皋鹤城甩在身后时,日头已西斜。
众人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那沐浴在奇异天光中的古城,只埋头朝着来时的路的方向疾行。
他们终于再次走到了山脚下。
疲惫迫使队伍稍稍放缓了速度,也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让他们得以抬头,真正看清来路。
一排排他们曾赖以指引方向的传光石柱,并非孤零零地插在山上,而是如同巨兽肋骨的延伸,紧密地“生长”在山体表面,沿着某种宏大而规律的脉络向上攀升。
午后偏斜的阳光,加之石柱的导光,此刻正以一种与来时不同的角度,清淅地照出了周遭山岩之间那种令人悚然的一体性。
过于平直的切面的山体,风蚀后露出的规整接缝,还有大片大片看似天然起伏、实则隐约符合某种符文韵律的岩层。
这是一座堡垒。
一座依凭自然山势、又以鬼斧神工将其改造、拓宽、并与之彻底溶铸为一体的、超乎想象的巨型卫城。
他们之前下山时,被那精妙的光路指引,心神又为即将抵达的古城所夺,只顾着脚下道路,竟完全未曾留意到,脚下山体,存在着大量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孔洞、平台乃至疑似甬道入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