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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权谋暗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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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的灯火亮到子时。

白仁武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宋慈写给知州张毅的呈文抄本,墨迹未干;一份是边境军镇发来的例行公文;还有一份,是空白的供状,只等一个名字和手印。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只被困住的兽。

师爷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杯参茶。“大人,夜深了。”

白仁武没接,指着那份呈文抄本:“你看过了?”

“看过了。”师爷垂手,“宋推官怀疑胡三之死与南蛮俘虏有关,还提到了于主簿。”

“只是‘提到’?”

“用词谨慎,只说‘据悉于主簿曾经办俘虏事宜,或可提供线索’,并未直指嫌疑。”师爷顿了顿,“但字里行间,意思到了。”

白仁武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说,这个宋慈是真傻,还是装傻?”

“下官以为”师爷斟酌着词句,“他是真查。提刑司的人,大多如此,眼里只有案子,不懂人情世故。”

“不懂?”白仁武摇头,“他是太懂了。你看他查案的路径——先去牢里问王小乙,再去档房调卷,接着查药材市场,现在连南蛮使团都搭上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这不是不懂,这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师爷压低声音:“大人,若真让他查出什么,咱们”

“咱们?”白仁武抬眼,眼神冰冷,“咱们只是按章办事。胡三的路引是真的,王小乙的嫌疑是最大的,本官依法办案,有何过错?至于俘虏的事——那是兵部和吏部的职权,本官一个县令,哪里管得着?”

“可于大人那边”

“于大人自有分寸。”白仁武打断他,语气却透着虚,“你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师爷退下后,白仁武独自坐在堂中。夜风吹动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他想起三天前,于城在私宅后堂对他说的话:

“白县令,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你的任期快满了,吏部考核在即,是想平调回京,还是继续在这泽安待着?”

平调回京。他等了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县丞熬到县令,在这边境小县一待就是六年。京城的老宅快塌了,妻子的病需要名医,儿子的前程需要打点——他需要回去。

而于城,能让他回去。

代价呢?

他看着那份空白的供状。只需要让王小乙画押,案子结了,胡三白死,南蛮人闹一阵也就罢了。边陲之地,死个把异族人,算什么事?

可宋慈那双眼睛总在眼前晃。沉静,坚定,像两口深井,能照见人心底最脏的东西。

白仁武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县衙后院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二更天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私账——不是县衙的账册,是他自己记的。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

九月初五。胡三到泽安的前两天。

他的手开始发抖。

同一片月色下,城西驿馆的阁楼里,兀都也在看一张地图。

羊皮绘制,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画着泽安县周边的地形:城墙、官道、山路、村落。几个地点被朱砂圈了出来——黑松岗、西郊农庄、北山矿场。

“胡三的扳指是在这里找到的。”一个随从指着县衙后巷的位置,“但于城的私宅在这里,隔了两条街。扳指要么是胡三逃跑时掉的,要么”

“要么是有人故意扔在那里,栽赃。”兀都接话,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胡三九月十一晚上去见于城,之后就失踪了。第二天凌晨死在客栈。中间这五个时辰,他在哪里?”

“可能被囚禁在某处。”另一个随从说,“我们查过于城名下的产业,除了私宅,城外还有三处农庄、一座废弃的瓷窑。最可疑的是西郊农庄,半个月前突然增派了守卫,说是防山贼,但山贼从不劫农庄。”

兀都盯着西郊农庄的位置。离城十五里,背靠山林,前临小河,易守难攻。

“农庄里有什么?”

“我们的人扮成货郎靠近过,看见里面有动静,但看不清是什么人。守卫都是汉人,带着刀,不像寻常庄户。”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两声长,一声短。

暗号。

兀都示意手下警戒,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巷子里站着一个人,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身形瘦削。

是宋慈。

兀都做了个手势,一个随从下楼,片刻后带着宋慈上来。宋慈脱下斗篷,露出里面朴素的深色衣袍,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

“这么晚,宋推官有事?”

“有。”宋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地图旁,“我从县衙档房抄出来的——于城名下产业的完整名录。西郊农庄是其中之一,但还有一处,更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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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点在地图边缘,一个没有标注的地方。

“这里,旧名‘鬼哭坳’,三年前被于城买下,说是要开矿,但从未见有矿工出入。当地人传说那里闹鬼,无人敢近。”

兀都皱眉:“荒山野岭,买来做什么?”

“藏人。”宋慈抬眼,“或者,埋人。”

阁楼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场无声的密谋。

“宋推官打算如何查?”兀都问。

“我不能直接查。”宋慈摇头,“我是官,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于城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见过你,接下来只会更小心。”

“那”

“需要一个人,去探探鬼哭坳。”宋慈看着兀都,“一个生面孔,最好是你们的人。汉话流利,熟悉山林,还要胆大心细。”

兀都沉默片刻,看向身边一个年轻的随从。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阿措。”兀都唤道,“你去过汉人的学堂,会写汉字,也认得山路。”

阿措上前一步,躬身:“头人吩咐。”

宋慈打量着他:“你叫什么汉名?”

“杨平。”阿措回答,口音很轻,“我母亲是汉人。”

“好。”宋慈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刻着“采药人”三个字,“这是我从药材行弄来的通行牌,就说去鬼哭坳采稀罕药材。那里虽然荒凉,但听说长着‘鬼面藤’,是治伤的奇药,这个理由不会引人怀疑。”

阿措接过木牌,握紧。“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宋慈顿了顿,“记住,只是探查,不要惊动任何人。看到什么,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如果遇到危险——”

“我会回来。”阿措说,“死也要把消息带回来。”

宋慈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王小乙。差不多的年纪,一个在牢里等死,一个要去闯龙潭虎穴。都是棋子,都是这盘肮脏棋局里的牺牲品。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转向兀都:“还有一件事。我需要见一见知州张大人。”

“他肯见你?”

“我写了呈文,他应该已经收到了。”宋慈说,“但他会不会见我,见了我又是什么态度,我不知道。所以需要你帮我递个话。”

“什么话?”

“就说——”宋慈一字一句,“泽安的案子,关乎的不仅是一两条人命,而是大宋与西南诸部的盟约。若处理不当,边疆再起战火,死的就是成千上万人。”

兀都的眼神变了。“你以这个为由,他不得不重视。”

“不仅要重视,还要暗中支持。”宋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这封信,请你派人送到知州府,交给张大人本人,不要经过任何衙门。”

兀都接过信,没问里面写什么。“你怎么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宋慈坦然道,“但我更不信任于城。至少,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找到真相,找到你的族人。”

兀都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一丝温度。“宋推官,你和别的汉官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宋慈重新披上斗篷,“只是有些人选择装睡,而我睡不着。”

他下楼时,夜枭又叫了一声。巷子深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长街上空无一人,月光将青石板照得发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宋慈快步走着,斗篷在身后翻飞。他脑子里回响着白仁武的话、于城的眼神、兀都的愤怒,还有那些从未谋面的南蛮俘虏——他们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转过一个街角时,他忽然停步。

前方巷口,站着两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

月光把刀锋照得雪亮。

宋慈的手按在袖中的短刀上,慢慢后退。但那两个人没有动,只是站着,像两尊雕塑。

僵持了约莫十息,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抬手,指了指宋慈来的方向——驿馆。然后,两人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不是来杀他的。

是来警告的。

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里。

宋慈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天地间陡然暗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阿措背着竹篓出了城。

他打扮成采药人的模样,粗布衣裤,草鞋,头上戴着斗笠,腰间别着柴刀。竹篓里放着干粮、水囊,还有几样真正的药材做样子。

西城门守卫看了他的通行牌,随意挥挥手就放行了。出了城,官道渐渐变成土路,土路又变成山径。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银杏黄,松柏青,层层叠叠像打翻的颜料盘。但阿措无心欣赏,他沿着宋慈画的地图,一路向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人迹渐稀。鸟叫声都少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鬼哭坳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地形——两山夹一谷,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当地人说,那里曾是古战场,埋着无数尸骨,阴气重,连野兽都不愿去。

,!

阿措不怕鬼。他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知道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人。

正午时分,他抵达坳口。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谷道,两侧山崖陡峭,长满藤蔓和杂树。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私产禁入”,字迹已经斑驳。牌下扔着几块兽骨,不知是人放的还是野兽叼来的。

阿措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爬上东侧的山坡,找了棵大树,躲在树冠里观察。

谷内比他想象的要深。从高处看,能看到谷底有一条溪流,溪边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屋后似乎还有山洞。木屋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散落着些杂物——破陶罐、断裂的绳索、几件辨不出颜色的破布。

没有人。

但木屋的烟囱在冒烟,很淡,几乎看不见。

阿措耐心地等。采药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啃了两块干粮,喝了点水,眼睛始终没离开谷底。

半个时辰后,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灰色的短打,脚步虚浮,走到溪边打水。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阿措注意到他的动作——左腿有些跛,提水桶时很吃力。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男人出来,坐在屋前的石头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两个人,都穿着汉人的衣服,但身形瘦削,头发凌乱,像是很久没打理过。

阿措的心跳加快了。

他数了数木屋——三间。如果每间住四五个人,这里至少有十几个。会是失踪的南蛮俘虏吗?可他们为什么穿着汉人衣服?为什么不跑?

正想着,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阿措屏住呼吸,把自己更深地藏进树冠。

三匹马进了山谷,马上的人都是黑衣,腰佩刀。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皮白净,留着短须——阿措没见过,但听宋慈描述过,是于城。

于城下马,木屋里又出来几个人,围上去。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阿措看到于城挥手,一个黑衣人从马背上卸下几个麻袋,扔在地上。麻袋蠕动着,里面似乎是活物。

是粮食?还是

阿措忽然看到,麻袋口松开时,露出一缕头发——黑色的,编成辫子,是南蛮女人的发式。

他的血瞬间冲上头顶。

他想冲下去,想拔刀,想把那些人全杀了。但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不能。宋慈说过,只是探查。要把消息带回去。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

于城和手下进了最大的木屋,关上门。其他人在外面守着。那个跛脚的男人又出来打水,这次离得近了些,阿措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也许比自己还小,脸上有淤青,眼神空洞。

年轻人走到溪边,蹲下打水时,忽然抬头,朝阿措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阿措浑身僵硬。他确定自己藏得很好,对方不可能看见。但那眼神不像在看树,像在求救。

无声的、绝望的求救。

然后年轻人低下头,提着水桶回了木屋。

又过了一个时辰,于城一行人骑马离开。山谷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风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声。

阿措从树上滑下来,手脚都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想起自己的表哥,三年前被抓去充军,再也没有回来。想起部落里的老人说,汉人把南蛮人当牲口,当奴隶。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从竹篓里取出炭笔和一小块布,快速画下谷内的地形、木屋位置、守卫分布。画完,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上一行小字:

他把布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袋。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悄悄摸过去。

是一枚骨簪,南蛮女人的饰物,雕成山茶花的形状,断了一半。簪子旁边,泥土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很小,像是女人或孩子的。

阿措捡起骨簪,握在手心。簪子冰凉,断裂处很新。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谷,转身没入山林。

回程的路,他走得很快。太阳开始西斜时,他已经能看见泽安的城墙。但就在离城还有三里的一处岔路口,他停下了。

路中央站着两个人。

不是早晨的黑衣人,而是衙役打扮,提着水火棍,斜着眼看他。

“站住。”其中一个胖衙役喝道,“干什么的?”

阿措低下头:“采药的。”

“采药的?”胖衙役走过来,打量他的竹篓,“采了什么?拿出来看看。”

阿措从竹篓里拿出几株草药。胖衙役翻看了一下,扔回地上。“通行牌呢?”

阿措递上木牌。胖衙役看了又看,忽然笑了:“杨平?这名字没听过啊。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南蛮奸细?”

“小人真是采药的”

“搜身!”胖衙役一挥手,另一个瘦衙役上前,粗暴地扯开阿措的外衣。

内袋里的布片露了出来。

,!

瘦衙役一把抢过,展开,脸色变了。“头儿,你看!”

胖衙役接过布片,看了几眼,笑容变得狰狞:“好啊,果然有问题。带走!”

阿措的心沉到谷底。他想反抗,但对方有两个人,有武器。而且一旦动手,就等于承认了。

正僵持着,岔路另一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青袍官服,正是宋慈。

“住手!”宋慈勒马,翻身下来,“怎么回事?”

胖衙役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宋慈。“宋、宋推官,我们抓到一个可疑的南蛮奸细”

“奸细?”宋慈看向阿措,“他是我雇的采药人,去鬼哭坳帮我采‘鬼面藤’,有通行牌为证。怎么,县衙现在连采药人都要抓了?”

“可他身上有地图!”瘦衙役举起布片。

宋慈接过,扫了一眼,笑了。“这是我画的地形图,让他按图去找药。怎么,画地图也犯法?”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

“还不放人?”宋慈的声音冷了下来。

胖衙役咬牙,挥手示意瘦衙役松开阿措。“既然是宋推官的人,那那是误会。”

“的确是误会。”宋慈将布片还给阿措,盯着两个衙役,“回去告诉你们白县令,我查案需要人手,雇几个当地人帮忙,不犯朝廷律法吧?”

“不、不犯”

“那就好。”宋慈翻身上马,对阿措道,“上马,跟我回城。”

阿措愣了愣,抓住宋慈伸来的手,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一声,绝尘而去。

两个衙役站在原地,看着扬起的尘土,脸色铁青。

“头儿,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胖衙役啐了一口,“回去禀报于大人。这个宋慈,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土路上,像两道裂开的伤口。

而马上,阿措紧握着那枚断掉的骨簪,手心被簪子硌得生疼。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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