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府的回信在第四天清晨送到了客栈。
信封用的是普通的官府公文封,但封口盖着张毅的私印——一只踏云麒麟。宋慈用裁纸刀小心地挑开封蜡,抽出信笺。只有一页,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间距。
宋慈将信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折起,放进怀中。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说“查”,但字里行间都是“停”。张毅知道于城有问题,知道俘虏失踪,甚至知道吏部尚书在施压。但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路——既要宋慈查,又不敢让他真查出什么;既要安抚南蛮人,又不能得罪于城。
“以大局为重”。
宋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几个挑夫扛着货物匆匆走过。远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界线。
什么是大局?是十几个南蛮俘虏的命?是胡三的冤死?还是所谓的“边境安靖”?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年他十六岁,父亲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
“慈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辨明是非,而是在是非之间找到那条该走的路。有时候,对的事,未必是能做的事。”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阿措。
年轻南蛮人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关上门,从怀中掏出那块布片,还有那枚断掉的骨簪。
“宋推官,鬼哭坳里有人。”阿措的声音压得很低,“至少十五个,关在三间木屋里。我看见了于城,他带人送粮食去,麻袋里好像是女人。”
宋慈接过布片,展开。阿措画得很详细——山谷地形、木屋位置、守卫巡逻路线,甚至标出了可能关人的山洞。一个天生的斥候。
“守卫有多少人?”
“明面上六个,分两班。但木屋里应该还有人,我看于城进去时,有人从屋里出来迎接,像是管事的。”
“俘虏状态如何?”
阿措沉默了一下,握紧了那枚骨簪。“有伤。我看到了一个年轻人,脸上有淤青,走路跛。还有”他摊开手心,骨簪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这簪子是我在溪边捡到的,新的断口。我们的女人,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会折断自己的簪子。”
宋慈接过骨簪。山茶花的雕工很精细,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断裂处却参差不齐,像是用力掰断的。
“鬼哭坳离城多远?”
“三十里,山路不好走,骑马要两个时辰。”阿措顿了顿,“宋推官,我们什么时候救人?”
“救人?”宋慈抬眼,“怎么救?就凭你我两个人,加上兀都的七八个手下,去闯一个至少有十多个守卫的山谷?而且一旦动手,就是私闯民宅、劫掠人口,于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们全杀了。
阿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涌起愤怒。“那就看着他们死?”
“不。”宋慈将布片和骨簪收好,“我们要用官方的力量去救。但要先有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鬼哭坳里关的是南蛮俘虏的证据。”宋慈起身,“光有你的口供不够,我需要物证,需要证人,需要能让知州张毅不得不下令查抄的硬证据。”
阿措还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宋慈走到窗边往下看——驿馆方向,兀都带着七八个手下,正朝县衙走去。他们没带武器,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压抑的怒火。街边的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出事了。”宋慈抓起外袍,“跟我来。”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兀都站在台阶下,身后是七个南蛮汉子,个个挺直腰背,像七根扎在地上的标枪。白仁武站在台阶上,脸色发青,师爷在他身后小声说着什么。
“白县令,”兀都的声音像滚石,“十天前,我派人递了文书,询问我族人下落。你说要查,好,我等。今天期限已到,请你给我一个答复。”
白仁武挤出一丝笑:“兀都头人,此事牵涉甚广,本官已经行文州府,还需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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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多久?”兀都打断他,“一个月?一年?还是等我的族人都死了,你告诉我找不到?”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放肆!”白仁武提高了声音,“本官按朝廷法度办事,岂容你在此咆哮公堂?”
“法度?”兀都上前一步,“按你们朝廷的法度,俘虏可以赎还。我们凑了银子,派了人,现在人和银子都不见了。这就是你们的法度?”
白仁武额头冒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师爷。师爷摇头。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白县令,此事可否容本官说几句?”
人群分开,宋慈走了出来。他穿着青色官袍,虽然只是七品,但那身官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白仁武的眼神像抓住救命稻草。“宋推官来得正好,此事”
“此事本官已知晓。”宋慈走到兀都身边,转向围观的百姓,“诸位乡亲,南蛮使团来我泽安,是为寻找失散的族人,此事关乎朝廷与西南诸部的和睦,亦关乎我泽安的安宁。白县令与本官定当查明真相,给兀都头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三日前,本官已行文知州府,请求协查。按朝廷规制,此类事务须由州府、兵部、吏部三方核验,确需时日。但本官在此保证——十日之内,必给答复。”
“十日?”兀都盯着他。
“十日。”宋慈点头,“若十日后仍无结果,本官亲自陪你去州府,面见知州大人。”
这话一出,白仁武的脸都白了。去州府?那不等于把事闹大?
但兀都沉默了。他看着宋慈的眼睛,许久,终于点头:“好,我再等十日。但十日后若还没有消息——”他扫了一眼白仁武,“就别怪我自己找了。”
说完,他转身,带着手下大步离开。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宋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向白仁武:“白县令,借一步说话。”
后堂里,白仁武刚关上门就急了:“宋推官,你、你怎么能答应他十日?这事”
“这事怎么了?”宋慈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白县令不是说,胡三的案子很简单,王小乙就是凶手吗?那南蛮俘虏失踪,又是另一回事,跟胡三案无关,对吧?”
白仁武噎住了。
“既然无关,为何不敢查?”宋慈放下茶杯,“还是说,白县令知道些什么,不敢查?”
“本官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好。”宋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本官查到的——九月以来,泽安县衙共收到三批过境俘虏的文书,总计四十七人。按律,这些俘虏该押送北疆充作官奴。但奇怪的是,押送记录只到泽安为止,出了泽安,这些人就消失了。”
白仁武的手开始发抖。
“更奇怪的是,”宋慈继续道,“这三批俘虏的押解官,都是同一个人——于城。于主簿一个文官,为何屡次负责押解俘虏?而且每次押解,都不走官道,不备案,半夜出城。白县令,你是泽安的父母官,这些事,你知道吗?”
“我我”白仁武瘫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
宋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白县令,你是个聪明人。于城背后是谁,你比我清楚。但你要想明白——一旦事发,吏部尚书会保他弟弟,还是会保你一个边陲小县的县令?”
白仁武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宋慈从怀中取出一份空白的供状——和那天白仁武桌上的一模一样,“写下你知道的一切,本官保你戴罪立功。”
“保我?”白仁武笑了,笑声嘶哑,“宋推官,你太年轻了。你知道于城在泽安经营了多少年?知道这县衙里有多少他的人?知道州府、甚至京城里,有多少人收过他的银子?你保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慈:“你走吧。本官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胡三的案子,你爱查就查,但南蛮人的事,你不要再管了。这是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宋慈也笑了,“还是为你的乌纱帽好?”
白仁武没有回答。
宋慈收起供状,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时,忽然回头:“白县令,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穿上官袍的样子吗?”
白仁武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记得。”宋慈轻声说,“那年我二十三岁,穿上那身绿袍时,觉得自己能改变天下。现在想想,真是天真。但再天真,也比装睡好。”
他推门出去,阳光刺眼。
后堂里,白仁武慢慢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供状。供状旁边,放着他的官印——铜铸,麒麟钮,底刻“泽安县令之印”六个字。
他拿起官印,很沉。当年接印时,他发誓要当个好官。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第一次收贿银的时候?是第一次帮于城遮掩的时候?还是第一次看着无辜的人被冤枉,却选择沉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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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这身官袍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当天下午,宋慈去了西郊农庄。
他没有带阿措,也没有穿官服,只扮成一个收山货的商人,骑着一匹瘦马,沿着土路慢慢走。农庄就在官道旁,占地很大,围墙很高,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于氏私产”的木牌。
宋慈在远处下马,找了棵大树拴好,然后绕到农庄后面。围墙是用黄土夯实的,有三米多高,顶上插着碎玻璃。他沿着墙根走,耳朵贴上去听——里面很安静,偶尔有鸡叫声,还有隐约的、像是劈柴的声音。
走了约莫半里,围墙出现一个缺口,是排水沟的出口。沟很窄,只能容一个孩子爬过。宋慈蹲下身,看到沟边有几道拖拽的痕迹,泥里还粘着几根枯草——像是有人被拖进去时挣扎留下的。
他正想凑近细看,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干什么的?”
宋慈起身,回头。是个老农,扛着锄头,警惕地看着他。
“老丈,我走累了,在这儿歇歇脚。”宋慈堆起笑,“前面那庄子是谁家的?好气派。”
“于老爷的。”老农压低声音,“快走吧,这儿不让外人靠近。”
“于老爷?是做官的?”
“可不是嘛,县衙的主簿。”老农左右看看,凑近些,“客官,听我一句劝,赶紧走。这庄子邪门。”
“怎么邪门?”
老农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说不得,说不得。反正夜里常有怪声,像人哭,又像鬼叫。前些日子还有个外乡人想进去看看,被打断了腿扔出来。走吧走吧。”
他扛着锄头匆匆离开,像躲瘟疫。
宋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农庄的高墙。围墙里,到底是什么?
他回到拴马的地方,解下缰绳,正要上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车轮声。
一辆马车从官道驶来,停在农庄门口。驾车的是个黑衣汉子,跳下车,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里面的人说了几句,然后门大开,马车驶了进去。
就在门开合的瞬间,宋慈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不是农田,不是牲口棚,而是一个个低矮的窝棚。窝棚前,蹲着几个人,衣衫褴褛,低着头。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里拿着鞭子。
门很快关上了。
但那一瞥,已经足够。
宋慈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他没有回城,而是去了另一个方向——鬼哭坳。
他要亲眼看看。
入夜时分,宋慈回到了客栈。
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回放着白天看到的一切:农庄的窝棚、鬼哭坳的木屋、白仁武恐惧的脸、兀都压抑的愤怒、还有张毅那封字字谨慎的信。
一张网,一张巨大的、沾满血的网。
他铺开纸,开始写第二封信给张毅。这一次,他没有用公文格式,而是像写家书一样,从头到尾,把他查到的所有事情写下来:胡三的真实身份、南蛮饰物碎屑、王小乙的冤情、于城私藏俘虏、鬼哭坳和农庄的实情、白仁武的恐惧。
写到一半,他停笔。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宋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人,披着斗篷,但这次他认出来了——是阿措。
“宋推官,”阿措的声音很急,“兀都头人让我来告诉你——我们的人发现,于城今晚要去鬼哭坳,好像要转移俘虏。”
“什么时候?”
“子时。他调了县衙的十多个衙役,说是去剿山贼,但方向是鬼哭坳。”
宋慈的心一沉。于城要灭口?还是要把人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
“兀都头人打算怎么办?”
“他要带人去截。”阿措说,“但人手不够,想请宋推官帮忙。”
“我怎么帮?”
“你是官。”阿措盯着他,“如果你在场,于城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杀人。”
宋慈沉默了。如果他去,就等于和于城公开决裂。如果他不去,那些俘虏可能今晚就死了。
“你们有多少人?”
“连我八个。”
“八个对十几个,加上于城可能带的私兵,胜算不大。”宋慈转身,从床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刻着“提刑司推官宋慈”。
他把印揣进怀里,又拿起那把短刀。
“走。”
“宋推官”阿措愣了,“你亲自去?”
“我是官。”宋慈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信纸,“官不在场,怎么执法?”
两人翻窗下楼,后巷里已经有两匹马在等着。阿措翻身上马,宋慈紧随其后。马蹄包了布,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夜色如墨,只有一弯残月挂在空中,洒下惨淡的光。他们抄小路出城,守城的士兵看到宋慈的官印,不敢阻拦。
出了城,山路崎岖。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风从山林间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还有隐隐的、不知是鸟叫还是兽吼的声音。
阿措在前带路,宋慈跟在后面。年轻南蛮人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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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推官,”阿措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宋慈看着前方黑暗的山路:“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
“帮自己?”
“我穿上这身官袍那天,对着大宋律法发过誓——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宋慈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太平不是打出来的,是守出来的。守的是公道,是人心。如果今天我看着你们的人死,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死。这身官袍,就白穿了。”
阿措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我阿爹说,汉人的官,十个有九个坏。宋推官,你是那一个。”
宋慈苦笑:“也许吧。也许过几天,我也变成那九个了。”
“你不会。”阿措回头,眼睛在夜色中发亮,“我看得出来。”
说话间,他们已经能看到鬼哭坳的轮廓了。两座黑黢黢的山影夹着一条深谷,像一张巨兽的嘴。
谷口有火光。
不止一处,是十几支火把,把谷口照得通亮。火光中,人影晃动,马匹嘶鸣,还有隐约的呵斥声。
于城的人已经到了。
宋慈勒住马,和阿措躲在树林里观察。谷口至少站着二十个人,一半是衙役打扮,一半是黑衣私兵。于城站在中间,正指挥着人往谷里搬东西——不是粮食,是柴草。
“他们要烧谷?”阿措的声音发抖。
“不是烧谷。”宋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是要烧死里面的人,毁尸灭迹。”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官印,握在手心。铜印冰凉,沉甸甸的。
“阿措,你去告诉兀都,让他带人从西侧山坡绕过去,堵住谷口退路。我从正面进去。”
“你一个人?”
“我是官。”宋慈重复了一遍,“他们不敢杀官。”
至少,明面上不敢。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走出树林,朝谷口走去。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人影越来越清晰。有人发现了他,喊了一声:“什么人?”
宋慈举起官印:“提刑司推官宋慈,奉命查案!”
火光下,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于城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冰冷的怒意。
“宋推官,”他慢慢走过来,皮笑肉不笑,“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于主簿又来这里做什么?”宋慈扫了一眼那些柴草,“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衙役和柴草,是要野炊吗?”
于城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宋慈,眼神像毒蛇。
“本官接到线报,此地有山贼聚集,特来剿匪。”
“剿匪需要带柴草?”宋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寂静的谷口格外清晰,“还是说,于主簿是想烧死什么人,好掩盖你私藏南蛮俘虏、私吞赎银的罪行?”
话音落下,谷口死一般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火星随风飘散,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
于城的脸在火光下扭曲了。
“宋慈,”他不再用官称,直呼其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宋慈举起官印,高高举起,“提刑司推官宋慈,现怀疑你于城私藏人口、贪赃枉法、意图杀人灭口!所有人听令——放下武器,违者以谋反论处!”
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手已经松开了刀柄。
就在这时,山谷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是个女人的声音,用南蛮语喊了一句什么。
然后,是更多的哭喊、尖叫、还有守卫的呵斥。
于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拔刀,指向宋慈:“此人勾结南蛮,意图谋反!给我拿下!”
私兵们拔刀冲上来。
宋慈握紧了短刀,背靠着一块巨石。火光、刀光、人影,在他眼前晃动。
他知道,今晚,要么是他死在这里,要么是他撕开这张网的第一道口子。
没有第三条路。
而远处的山坡上,兀都听到了谷里的动静,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夜色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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