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宋慈已回到斋堂。晨光穿过窗棂,在长桌上投下整齐的光影,将那些证物照得纤毫毕现——青瓷茶杯、药渣、碎叶、污渍,每一样都沉默地诉说着昨夜的秘密。而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那个小小的木头佛像。
宋慈将佛像放在桌上,与其它证物并排。粗糙的刀工,模糊的五官,但那双微闭的眼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安详。释清,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记忆中浮现:开门时的怯懦,报信时的恐惧,躲在净室里的颤抖……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相信那竟是伪装。
“陈大人,”宋慈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寺里的账册,可找到了?”
陈县令擦着额角的冷汗,连忙应道:“找到了,找到了!就在住持的禅房里,藏在床板的夹层中。”他示意差役将一叠账册抱过来,放在桌上。
账册一共三本,蓝皮线装,纸页已经泛黄。宋慈翻开最上面一本,字迹工整,记录着净云寺近三年的香火收支。每月初一、十五是大日子,香客多,布施也多,账目清晰,看不出问题。
但他翻到第二本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本账册的字迹不同,更潦草些,记录的是“杂项收支”。条目古怪:“丙辰年三月初七,收南来货银二百两”;“四月十二,支北运脚费五十两”;“五月廿三,收山货折银八十两”……净云寺一个荒山小庙,哪来这么多“货银”、“山货”?
“货银”是什么?“北运”运的又是什么?
宋慈继续往下翻。账册越往后,条目越大。到了今年,单笔收支动辄上千两:“正月十八,收王府年礼银一千五百两”;“二月廿二,支匠人工料银八百两”;“三月初九,收南州米折银两千两”……
王府年礼?哪个王府?福王府?
匠人工料?修缮寺庙?可净云寺破旧如斯,哪像是花了八百两修缮过的?
南州米折银?寺庙需要买米,但两千两银子,能买多少米?够全寺僧人吃一百年。
“大人,”陈县令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条,“您看这个。”
宋慈顺着他手指看去:“四月十五,支古墓修缮银三百两。”
古墓修缮?释能曾说过,寺庙建在前朝将军的古墓之上,但从未听说要修缮古墓。况且,修缮古墓做什么?难道要把那里当作藏宝库?
他翻开第三本账册。这本更薄,只有十几页,记录的是“特支”。条目更简略,但数额更大:“丙辰年腊月,支特别供奉银五千两”;“丁巳年端午,支南州打点银三千两”;“八月十五,支王府节礼银四千两”……
特别供奉?供奉谁?福王?
南州打点?打点谁?地方官员?
王府节礼?又是哪个王府?
宋慈合上账册,闭目沉思。三本账册,记录的是一个庞大的金钱网络。净云寺就像一个中转站,金钱从四面八方流进来,又流向某个地方。流向哪里?南州?福王府?
“陈大人,”他睁开眼,“派人去查查,净云寺最近半年,可有大规模修缮?雇过哪些工匠?材料从哪来?”
“下官已经派人去问了。”陈县令道,“刚才盘问僧人,他们说,半年前确实来了一批工匠,在后院干了半个月活。但具体做什么,僧人们不知道,住持不让靠近。”
“工匠是哪来的?”
“说是从南州请的,做完活就走了。”
南州。又是南州。
宋慈站起身,在斋堂里踱步。阳光越来越亮,外面传来鸟鸣声,山间的清晨本该宁静祥和,但此刻的净云寺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中。差役们持刀肃立,僧人们被捆在院中,裴一春和伙计们缩在角落,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神惶恐。
“老爷,”宋安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我去柴房附近查过了。那个被杀作作的伤口,和释净师父的伤口……很像。”
宋慈猛地转头:“很像?”
“都是左颈一刀,切口平整,刀刃很薄。”宋安道,“作作身上没有挣扎痕迹,应该是一刀毙命。凶手动作很快,而且……很熟悉人体结构。”
熟悉人体结构。要么是屠夫,要么是郎中,要么是……刽子手。
释清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的身手?
“还有,”宋安继续道,“我在柴房后面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布片。深灰色,粗麻质地,边缘有撕扯的痕迹。布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这布料……”宋安压低声音,“和僧衣的料子一样。”
僧衣?寺里的僧人?还是……伪装成僧人的杀手?
宋慈接过布片,仔细看了看。布料很普通,确实是寺庙常用的粗麻。但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至少是两天前沾上的。
“查过所有僧人的僧衣了吗?”他问。
“查了。六个僧人,僧衣都完好,没有撕破的。”宋安顿了顿,“但释清……他的僧衣不见了。”
不见了。是逃走时带走了,还是……根本就没穿?
宋慈将布片收好,重新坐回桌边。他拿起那个木头佛像,在手中摩挲。刀工粗糙,但线条流畅,刻佛像的人应该经常做这个,很熟练。佛像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个符号,又像个字。
他凑到光线下细看。那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形状像个月牙。
月牙……新月……朔?
“宋安,”他忽然道,“今天是十三,对吧?”
“是,老爷。昨天十二,今天十三。”
十三。离十五还有两天。
每月十五,是净云寺往南州“送东西”的日子。
释清逃走,作作被杀,地窖里的血字……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五之前。
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人想阻止他们查到十五的秘密?
“陈大人,”宋慈转头,“你带了多少人来?”
陈县令愣了一下:“二十个差役,加上作作和郎中,一共二十三人。现在……死了两个,还剩二十一人。”
二十一人,守住这座寺庙,够吗?
如果释清真的是杀手,而且还有同伙,那么他们很可能在十五之前,会有一场更大的行动——灭口,或者抢夺账册和财物。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宋慈沉声道,“差役分三班,日夜巡逻。东厢房关押重犯,加派双岗。寺里所有出入口,全部派人把守。”
“是!”陈县令领命,匆匆去布置。
宋慈又对宋安道:“你去裴一春那里,问问他们来净云寺的真实目的。记住,问仔细些,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路上遇到过什么人。”
宋安应声去了。
斋堂里只剩下宋慈一人。阳光温暖,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冷。他重新翻开账册,一页一页仔细查看。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是一桩桩罪行。
香火钱,本应是信徒的虔诚,是寺庙的供养。但在净云寺,香火钱成了幌子,成了罪恶的遮羞布。真正的钱财,来自“货银”,来自“山货”,来自“王府年礼”……来自那些不明不白的交易,甚至,来自抢劫和杀戮。
他想起了裴一春。那个富态的商人,出手阔绰,一来就捐了五两银子。他真的是偶然被困在这里的吗?还是……他也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
账册里有一条记录:“八月廿三,收裴记货银三百两”。
八月廿三,就是三天前。裴一春来的那天。
三百两货银。裴一春捐的五两银子,只是零头。
那么,另外二百九十五两呢?在哪里?在裴一春身上?还是已经交给了释能?
宋慈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一夜未眠,又接连经历变故,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但他不能休息,时间不多了。十五就在眼前,而隐藏在暗处的杀手,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站起身,他走出斋堂,往后院走去。后院空荡荡的,柴房的血迹已经清理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枯井还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宋慈走到井边,往下看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那个藏满金银的古墓,也通往更多的秘密。
“大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宋慈回头,看见裴一春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宋安跟在他身边,朝宋慈点点头。
“裴老板,”宋慈转过身,“有事?”
裴一春搓着手,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宋大人……我……我有话要说。”
“说。”
“我……我不是偶然来净云寺的。”裴一春的声音更低了,“是……是有人让我来的。”
宋慈心中一动:“谁?”
“我不认识。”裴一春摇头,“是个中间人,说南州有位大人物,需要一批药材,让我送到净云寺来,有人会接货。货银……货银已经预付了一半,另一半交货时付清。”
“药材?什么药材?”
“就是……就是普通药材。当归、黄芪、人参……但数量很大,足足三大车。”裴一春擦了擦汗,“我本来不想接这趟生意,荒山野岭的,路又难走。但对方给的价格高,而且……而且说这是福王府要的货,不能推脱。”
福王府。
又是福王府。
“货呢?”宋慈问。
“在……在山下的村子里。”裴一春道,“我让车夫在那里等着,本来昨天就该来寺里交货的,但下雨路滑,耽搁了。今天……今天应该会来。”
今天会来。三大车药材,运到净云寺。
一个荒山小庙,需要三大车药材?
除非……药材只是幌子。
“中间人长什么样?”宋慈追问。
“四十多岁,留着胡子,说话带南州口音。”裴一春回忆道,“他说他姓吴,是做南北货生意的。但我打听过,南州没有姓吴的大货商。”
假名。假身份。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十天前。”裴一春道,“他说得很急,要我尽快备货,十五之前必须送到净云寺。”
十五之前必须送到。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十五,果然是个关键日子。
“大人,”裴一春忽然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这里会出人命啊!我就是个做生意的,想赚点钱养家糊口。您……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和那些杀人放火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宋慈看着他,没有说话。裴一春的恐惧不像是装的,但他隐瞒了重要信息——那三百两“货银”的事。是忘了说,还是不敢说?
“你先起来。”宋慈道,“那些药材,现在不能运来寺里。你去山下,让车夫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上山。”
“是,是!”裴一春连连点头。
“还有,”宋慈盯着他的眼睛,“那三百两货银,是怎么回事?”
裴一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说。”宋慈的声音很冷。
“我……我……”裴一春浑身发抖,“那三百两……是……是定金。中间人说,货到付清另一半,一共六百两。我……我把定金存在了寺里,说好交货时一起拿走。”
“存在寺里?交给谁?”
“住持……释能大师。”
释能。又是他。
“钱呢?”
“不知道……”裴一春摇头,“释能大师说,帮我保管,等交货时一起给我。但现在……现在他死了,钱……钱也不知道在哪……”
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释能会放在哪里?禅房?密室?还是……古墓里?
宋慈忽然想起,在古墓中看到的那些箱子。里面除了金银财宝,会不会也有这些“货银”?
“宋安,”他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再去古墓仔细搜搜。所有箱笼,全部打开,清点里面的东西。特别是银两,看看有没有新铸的,或者有标记的。”
“是。”宋安领命去了。
宋慈又看向裴一春:“你跟我来。”
他带着裴一春回到斋堂,翻开账册,指着那条记录:“八月廿三,收裴记货银三百两。这是你存的那笔钱?”
裴一春凑近看了看,连连点头:“是,是!就是这天!我八月廿三到的寺里,当天就把钱给了释能大师。”
“他当时什么反应?”
“很……很平常。”裴一春回忆道,“好像经常收这种钱,一点都不惊讶。他还让我放心,说钱放在寺里,比放在身上安全。”
经常收这种钱。所以净云寺做这种“保管”生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么,其他那些“货银”、“山货折银”、“米折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性质?商人们把货款存在寺里,等交易完成再取走?但为什么要把钱存在一个荒山寺庙?除非……这里是一个秘密的金融中转站。
福王通过净云寺,收取各地商人的货款,然后再通过某种方式,将钱洗白,或者运往南州。而药材、山货、米粮……都只是幌子。
好精密的网络。
宋慈合上账册,心中对福王的忌惮又深了一层。这不仅仅是敛财,这是在建立一个地下的金融帝国。有了钱,就能养兵,就能收买官员,就能……谋反。
“大人,”陈县令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又出事了。”
宋慈抬头:“什么事?”
“看守东厢房的差役说……钟娘不见了。”
“什么?!”
宋慈霍然起身,快步往东厢房走去。东厢房外,两个差役脸色惨白地站着,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窗户关着,门闩完好,但钟娘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怎么回事?”宋慈厉声问。
“我……我们也不知道。”一个差役哆嗦道,“刚才换岗,我接替老张,他说里面没动静,以为人在睡觉。我推门一看,人……人就不见了。”
“老张呢?”
“在……在那边。”差役指着走廊尽头。
老张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宋慈走过去一探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迷了。
“郎中!”他喊道。
郎中匆匆跑来,检查后道:“是中了迷药,剂量不大,睡几个时辰就会醒。”
迷药。有人从外面迷倒了看守,救走了钟娘。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释清?还是……寺里还有内鬼?
宋慈环视四周。东厢房在寺院东侧,离后院不远,离山门也不远。如果钟娘被人救走,现在可能已经出了寺庙,进了山林。
“搜山!”他对陈县令道,“派人往山下和山林里搜!她腿上有伤,跑不远!”
陈县令领命去了。宋慈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眉头紧锁。钟娘被救走,这意味着什么?救她的人是谁?福王的人?还是……她的同伙?
如果她是福王的人,福王为什么要救她?她已经暴露了,救回去也是个麻烦。
除非……她还有用。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不能落在官府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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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救她的人不是福王,而是……薛华义?
宋慈转身往薛华义的房间走去。薛华义还被关着,两个差役守在门外,见他来了,连忙行礼。
“里面有什么动静?”宋慈问。
“没有,一直很安静。”
宋慈推门进去。薛华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听见开门声,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钟娘被救走了。”宋慈直接说。
薛华义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哦。”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薛华义笑了笑,笑容苦涩,“我现在是阶下囚,自身难保。”
“救她的人,可能是你的同伙。”宋慈盯着他。
“同伙?”薛华义笑出声来,“宋大人,您太高看我了。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同伙?都是互相利用,用完就扔。”
“那你和钟娘呢?也是互相利用?”
薛华义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一开始是。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有时候我觉得她是真心的,有时候又觉得她在演戏。但我愿意相信她是真心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所以你不会救她?”
“我救不了。”薛华义摇头,“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宋慈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净云寺的香火钱,是怎么来的吗?”
薛华义愣了一下:“香火钱?不就是香客捐的吗?”
“不只是。”宋慈缓缓道,“还有‘货银’、‘山货折银’、‘米折银’……还有‘王府年礼’。净云寺就像一个钱庄,各地商人把钱存在这里,福王再从这里取走。我说的对吗?”
薛华义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你也是这个网络的一部分,”宋慈继续道,“福王派你来,不只是查释能,也是来接管这个钱庄的。对吗?”
“我……”薛华义的声音干涩,“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宋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净云寺的秘密,知道福王的计划,知道那些钱最后去了哪里。你现在不说,等到了莱芜县大牢,刑具上身,一样会说。但那时候,你就没有将功折罪的机会了。”
薛华义浑身一震。他看着宋慈,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的挣扎。
“我说了……能活命吗?”他哑声问。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宋慈道,“如果是重要的线索,我可以向朝廷求情,留你一命。”
薛华义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外传来搜山的呼喊声,远远近近,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死灰。
“好,我说。”
“净云寺……确实是福王的钱庄。但不止净云寺,在南州周边,还有六个这样的寺庙。每个寺庙负责一片区域,商人们把钱存在寺庙里,凭福王府的令牌取钱。这些钱,一部分用来养兵,一部分用来打点官员,还有一部分……运往京城。”
“运往京城?做什么?”
“贿赂。”薛华义吐出两个字,“贿赂京中的高官,为福王铺路。等时机成熟……福王就会起兵。”
宋慈的心跳加快了。他猜到福王有不臣之心,但没想到已经做到这一步。贿赂京官,养私兵,建钱庄……这已经不是在准备,而是在行动了。
“时机什么时候成熟?”他问。
“我不知道。”薛华义摇头,“这种大事,不会告诉我这样的小角色。我只知道,福王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朝廷内乱,或者外敌入侵的机会。”
内乱?外敌?
宋慈脑中飞速运转。当今圣上登基不久,朝中确实有派系斗争,但远不到内乱的程度。外敌……北边契丹虎视眈眈,但近期并无大战事。
福王在等什么?
“那些钱,”他换了个方向,“怎么运往京城?”
“走官道,伪装成商队。”薛华义道,“每月十五,从各个寺庙出发,在南州汇合,然后一起北上。押运的都是福王的亲兵,扮成镖师。”
每月十五。果然。
“这个月十五,还会运吗?”
“会。”薛华义肯定道,“净云寺出事,但其他寺庙不知道。除非福王下令取消,否则一定会运。”
今天十三,后天就是十五。
时间不多了。
宋慈转身要走,薛华义忽然叫住他:“宋大人!”
他回头。
“小心……小心钟娘。”薛华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真诚,“她如果真的被救走了……那救她的人,一定不是福王。”
“为什么?”
“因为福王不会救一个已经没有价值的人。”薛华义看着宋慈,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如果有人救了她,那只能说明……她还有别的价值。一个连福王都不知道的价值。”
宋慈盯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薛华义缓缓道,“钟娘……可能不只是福王的人。她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还有别人?
谁?
宋慈走出房间,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这个案子,就像一座冰山,他以为已经看到了全貌,其实只看到了水面上的那一角。水下,还有更庞大、更黑暗的部分。
香火钱的秘密,只是开始。
福王的阴谋,只是其中一环。
而钟娘……她究竟是谁的人?她背后的“别人”,又是谁?
远处传来陈县令的呼喊声:“大人!找到了!找到钟娘了!”
宋慈快步走过去。几个差役抬着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正是钟娘。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腿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在哪里找到的?”宋慈问。
“在后山的悬崖边。”一个差役道,“她……她好像是自己跳下去的,但被树枝挂住了,捡回一条命。”
自己跳崖?为什么?畏罪自杀?还是……被人逼的?
宋慈蹲下身,检查钟娘的情况。呼吸微弱,脉搏很慢,确实是重伤。但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他掰开她的手。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头刻的佛像。
和释清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