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芜县的牢房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吴先生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鞭痕交错,脸上满是血污。他已经受过一轮刑讯,但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说。
韩振武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他已经失去了耐心,手中的皮鞭沾了盐水,正准备再抽下去。
“等等。”宋慈推门进来,肩上披着一件薄袍,脸色还有些苍白。胸口的剑伤虽然包扎好了,但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虚弱了不少。
“大人,”韩振武起身,“您怎么来了?您的伤”
“不碍事。”宋慈摆摆手,走到吴先生面前,“吴先生,我们聊聊。”
吴先生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聊什么?聊我怎么被你们抓住的?还是聊我怎么被你们折磨?”
“聊聊释清。”宋慈平静地说。
吴先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认识释清,对吧?”宋慈盯着他的眼睛,“不仅认识,你还怕他。虽然你嘴上不说,但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你提到他时,瞳孔会收缩,呼吸会加快——那是恐惧的表现。”
吴先生没有说话,但宋慈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释清不是你的同伙,是你的上司。”宋慈继续道,“或者说,是你们这个组织的‘少主’。他的地位比你高,武功比你好,心机也比你深。你表面上听福王的,实际上听释清的。对吗?”
吴先生的眼神开始闪烁。
“净云寺的事,是你和释清一起策划的。”宋慈缓缓道,“你们利用福王敛财,暗中寻找古墓里的龙珠。龙珠找到了,福王没用了,所以你们要除掉他。但你们没想到,我会出现在净云寺,打乱了你们的计划。”
“你胡说。”吴先生咬牙道,“我们是福王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背叛他?”宋慈笑了,“因为你们根本不是真心效忠福王。你们只是在利用他,利用他的财力、人力,寻找前朝的遗物,复兴大燕。福王以为他在利用你们,其实是被你们利用了。”
吴先生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释清现在在哪?”宋慈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宋慈走近一步,“你们每个月十五在白云观见面,不只是因为福王在那里。还因为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情报,指令,或者其他什么。释清逃走时,带走了账册和令牌,但他一定会联系你。因为他需要你,需要你在莱芜县的势力,帮他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吴先生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半晌才低声道:“你知道了又能怎样?释清不会放过我,福王也不会放过我。我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
“不一样。”宋慈道,“说了,你可能活。不说,你一定死。而且,你死了,你的家人呢?释清会放过他们吗?福王会放过他们吗?”
提到家人,吴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抬起头,看着宋慈:“你能保护我的家人?”
“我能。”宋慈点头,“只要你如实交代,我可以向朝廷求情,把你的家人迁到安全的地方,给他们新的身份,让他们安稳度日。”
吴先生闭上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牢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水滴落地的声音。良久,他终于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是一片死灰。
“好,我说。”
韩振武立刻让人拿来纸笔记录。
“释清确实不是少年。”吴先生缓缓道,“他今年应该三十出头,会缩骨功,所以能伪装成少年。他是前朝大燕皇室的后人,真名叫慕容清。他的祖父,是大燕的末代太子,国破时逃了出来,隐姓埋名,暗中积蓄力量,想要复国。”
燕清,前朝皇室后人。
宋慈心中一凛。这个身份,比福王那个真假难辨的“前朝血脉”要真实得多。
“燕清的父亲早逝,他从小被祖父培养,文武双全,心思深沉。十年前,他祖父去世,他就成了这个组织的首领。”吴先生继续道,“但他知道,单凭前朝遗老遗少的力量,复国无望。所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借力。”
“借福王的力?”宋慈问。
“是。”吴先生点头,“福王赵栻,确实有前朝血统。他的生母,是大燕的一位郡主,国破时被赵氏收养,后来嫁给了老福王。福王从小就被告知了这个秘密,所以他一直有谋反之心。燕清找到他,说可以帮助他夺位,条件是他登基后,要恢复大燕的国号,承认燕清为皇族。”
好一个借鸡生蛋的计划。利用福王谋反,等福王成功,再逼他退位,恢复大燕。
“福王答应了?”宋慈问。
“答应了。”吴先生道,“但他也不傻,知道燕清是在利用他。所以他也暗中留了一手——他培养了自己的势力,也暗中联系了契丹,准备在起事时借助外族的力量。他想的是,等登基之后,再慢慢收拾燕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福王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燕清才是真正的黄雀。
“净云寺是怎么回事?”宋慈问。
“净云寺是我们最重要的一个据点。”吴先生道,“那里不仅是敛财的地方,还是藏兵的地方。那些兵器,是燕清的祖父几十年前就藏在那里的,本来是准备起事时用的。但后来发现古墓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龙珠。”
“龙珠到底是什么?”
“龙珠”吴先生的眼神变得复杂,“是大燕玉玺的核心。当年玉玺被摔碎,最大的一块被雕成了龙珠,里面藏着大燕皇室的秘密和一笔巨额宝藏的线索。燕清的祖父找了一辈子,终于在二十年前找到了线索——龙珠在净云寺的古墓里。但古墓机关重重,他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三年前,燕清想出了一个办法——利用福王。”
“让福王以修缮寺庙为名,派人进入古墓,寻找龙珠?”
“是。”吴先生点头,“福王派了工匠进去,但只找到了一些兵器,没找到龙珠。燕清怀疑龙珠藏在更深处,所以派我潜入净云寺,接近释能。我花了两年时间,取得了释能的信任,才知道龙珠其实藏在古墓的水潭底下,需要特殊的机关才能取出。”
“所以你们就策划了这一切?”宋慈问,“让钟娘去接近释能,套取机关的秘密?让薛华义去监督释能,同时监视钟娘?”
吴先生苦笑:“是。钟娘是燕清的人,很早就安插在福王身边。薛华义是福王的人,但也被燕清收买了。释能释能是个贪婪的人,他想独吞龙珠,所以被燕清利用了。整个净云寺,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其实都被燕清玩弄于股掌之中。”
宋慈想起了净云寺里的那一幕幕:释净的死,释能的死,钟娘的死,薛华义的死每个人都死得那么突然,那么蹊跷。原来背后都有燕清的手笔。
“释净呢?”宋慈问,“他是谁的人?”
“释净”吴先生叹了口气,“他是真心向佛的人。他发现了净云寺的秘密,想报官,结果被释能毒死了。他的死,其实是个意外。燕清本来没想杀他,但释能自作主张,杀了他灭口。”
一个意外。一个真心向佛的僧人,死在了贪婪和阴谋之中。
“那宋安呢?”宋慈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中毒,也是意外?”
吴先生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宋安他是被钟娘下的毒。钟娘想用他做替罪羊,转移你们的注意力。但燕清觉得这样不够,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让钟娘故意被你们抓住,然后假装跳崖,再让释明去‘救’她,制造混乱,趁乱取走账册和令牌。”吴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没想到,你会那么快识破,也没想到,你会让韩指挥使带兵来。”
“所以他逃走了。”宋慈道,“带着龙珠,逃走了。但他逃到哪里去了?”
吴先生摇头:“我不知道。燕清的行踪,从来不会告诉我们。但我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
“什么计划?”
“下个月十五,福王会在莱芜县起兵。”吴先生道,“燕清会在那时出现,坐收渔利。他会等福王和朝廷的军队打得两败俱伤,然后带着自己的人马杀出,一举拿下莱芜县,宣布复国。”
下个月十五。和福王说的一样。
但福王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是猎物。
“燕清有多少人马?”宋慈问。
“不清楚。”吴先生道,“但应该不少。他这些年暗中训练了不少死士,也收买了一些地方官员和将领。莱芜县卫里,可能就有他的人。”
韩振武的脸色变了:“莱芜县卫里有叛徒?”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吴先生道,“但燕清说过,他在莱芜县卫里有眼线,所以你们的行动,他都知道。”
难怪。难怪净云寺出事,燕清那么快就得到了消息。难怪白云观的事,福王那么快就逃走了。
原来有内鬼。
“内鬼是谁?”韩振武厉声问。
“我真的不知道。”吴先生苦笑,“燕清做事,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他就像一条毒蛇,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咬你一口。”
宋慈沉默了。他感到一阵寒意。燕清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藏在暗处,操控一切,让所有人都成为他的棋子。福王、钟娘、薛华义、释能甚至自己,可能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现在,这枚棋子,要跳出棋盘了。
“大人,”韩振武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宋慈深吸一口气:“第一,立刻将吴先生的口供整理出来,快马送往京城,禀报圣上。第二,彻查莱芜县卫,找出内鬼。第三,加强城防,准备应对下个月十五的叛乱。”
“那那福王呢?”
“发海捕文书,通缉福王。”宋慈道,“但他跑不远的。燕清不会让他跑,因为他是燕清计划中重要的一环。燕清一定会找到他,控制他,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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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抓福王?”
“不用。”宋慈摇头,“我们抓不到他的。燕清一定会把他藏起来,等十五那天再放出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做好准备,等十五那天,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是大人,”韩振武皱眉,“我们不知道燕清有多少人马,也不知道他会从哪里进攻。莱芜县这么大,我们怎么防?”
“他会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进攻。”宋慈缓缓道,“就像净云寺,就像白云观。他总是选择最不起眼的地方,发动最致命的攻击。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地方。”
“怎么找?”
宋慈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莱芜县的地图。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净云寺,白云观,还有福王的其他几个敛财点——这些地方,都是燕清活动过的地方。以这些点为中心,辐射出去,寻找可疑的地方。尤其是有古墓或者地下设施的地方。”
“大人怀疑燕清还在找其他的前朝遗物?”
“不是怀疑,是肯定。”宋慈道,“龙珠只是开始。大燕玉玺的其他碎片,可能也藏在莱芜县。燕清要找齐所有的碎片,才能名正言顺地复国。所以,他一定还在莱芜县,一定还在寻找。”
韩振武看着地图,眉头紧锁:“莱芜县这么大,古墓和地下设施那么多,怎么找?”
“找最近有异常的地方。”宋慈道,“比如,最近有陌生人频繁出入的地方,或者,最近有奇怪传闻的地方。燕清要行动,一定会留下痕迹。”
韩振武点点头:“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派人去查。”
“等等。”宋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宋安”宋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醒了吗?”
韩振武的表情黯淡下来:“还没有。郎中说,他中的毒虽然解了,但伤到了脑子,能不能醒来,就看天意了。”
天意。
宋慈闭上眼睛。宋安跟了他十几年,忠心耿耿,现在却因为自己的查案,变成了这样。如果宋安真的醒不过来,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好好照顾他。”宋慈低声道,“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郎中。一定要让他醒过来。”
“是。”韩振武道,“大人放心,末将会安排好的。”
宋慈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牢房。外面阳光正好,但宋慈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白云悠悠,天高云淡,一派祥和。
但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
燕清在暗处,福王在逃,内鬼未除,叛乱在即。
而他,一个提刑官,要面对这一切。
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胸口的剑伤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有事要做。
还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住处,宋慈摊开纸笔,开始写奏折。他要将净云寺的案子,白云观的事,吴先生的口供,还有燕清和福王的阴谋,全部写下来,上报朝廷。
但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了笔。
他想起了燕清逃走时说的话:“宋大人,游戏才刚刚开始。”
游戏。燕清把这一切当作游戏。把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么多阴谋诡计,当作游戏。
这样的人,真的会在十五那天,按照计划起事吗?
还是说,他会改变计划,选择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发动更致命的攻击?
宋慈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是莱芜县城的街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百姓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不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他要保护这些人。
保护这座城。
保护这个国家。
即使对手是燕清那样可怕的敌人,即使前路布满荆棘,他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宋慈。
提点刑狱公事宋慈。
他转身回到桌旁,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坚定,下笔也更加有力。
奏折写完,他叫来韩振武:“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是。”韩振武接过奏折,“大人,您”
“我休息一下。”宋慈道,“一个时辰后,叫醒我。我们还要继续查案。”
“大人,您的伤”
“不碍事。”宋慈摆摆手,“去吧。”
韩振武叹了口气,拿着奏折走了。
宋慈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真的很累,身上的伤,心里的压力,都让他疲惫不堪。但他不能睡太久,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宋安醒了,笑着对他说:“老爷,我没事了。”
梦见净云寺的僧人们还活着,在诵经祈福。
梦见释净在佛前打坐,面容安详。
然后,他梦见燕清。
燕清站在黑暗中,手中拿着龙珠,龙珠散发着诡异的光芒。他看着宋慈,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宋大人,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输了。你输给了你自己的正义,输给了你自己的固执。这个世界,不需要你这样的好人。需要的是我这样的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宋慈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想拔刀,但动不了。
燕清一步步走近,手中的龙珠越来越亮。光芒刺眼,宋慈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醒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昏时分,夕阳如血。
韩振武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福王找到了。”
“在哪?”
“在在净云寺。”韩振武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死了。死在后院那个深坑边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燕。”
燕清的燕。
宋慈的心沉了下去。
游戏,果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