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将净云寺的废墟镀上一层浅金。后院深坑边缘,慕容玄瘫坐在那里,道袍沾满尘土和血迹,一夜之间,这个曾经掌控一切的老人,仿佛变成了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宋慈站在他面前,手中捧着那方重铸的大燕玉玺。玉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精致的蟠龙浮雕仿佛在游动。很轻,又很重——轻的是它的重量,重的是它承载的千年历史和无数野心。
韩振武正在指挥官兵清理现场。燕清的尸体被抬走了,和其他在昨夜混战中死去的叛军尸体堆放在一起,准备统一处理。还活着的俘虏被捆成一串,垂头丧气地坐在斋堂前的空地上,等待发落。
“宋大人,”韩振武走过来,压低声音,“一共俘虏了八十七人,其中四十三人受伤。我们自己这边,死了十二个弟兄,伤了二十一个。城里的叛乱基本平息了,莱芜县卫的刘副将亲自带人镇压的,抓了三百多叛军。福王府已经被查封了,搜出了不少书信和账册,都是福王谋反的证据。”
宋慈点点头,目光仍落在慕容玄身上:“他呢?交代了什么?”
“什么也不说。”韩振武摇头,“从释明走后,他就一直这样坐着,不哭不笑,不说话。郎中检查过,身体没大碍,就是好像魂没了。”
魂没了。一生的谋划,一生的野心,到头来一场空,换谁都会这样。
宋慈将玉玺交给韩振武:“收好,这是重要的证物。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将昨夜发生的一切,详细写成奏折,送往京城。”
“是。”韩振武接过玉玺,犹豫了一下,“大人,这玉玺要不要先留在莱芜县?等朝廷的旨意”
“不。”宋慈摇头,“连同奏折一起送去。越快越好。”
韩振武明白了。玉玺太重要,留在地方上容易生变。只有送到京城,送到皇帝手中,才能确保安全。
他捧着玉玺匆匆去了。宋慈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到慕容玄面前,蹲下身。
“慕容玄,”他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听得见。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慕容玄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问什么?问我是怎么布局的?问我怎么欺骗燕清的?还是问我怎么失败的?”
“问你想过没有,”宋慈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们成功了,会怎样?”
慕容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干涩而凄凉:“成功了?成功了,我就是国师,不,也许是摄政王。燕清当皇帝,但他年轻,不懂事,一切都要听我的。我会改革朝政,肃清贪官,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我会打造一个大燕盛世,一个比大赵更强大的盛世。”
“然后呢?”
“然后?”慕容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然后我会派兵北上,收复幽云十六州,将契丹人赶回草原。我会开疆拓土,让大燕的版图超过历朝历代。我会”
“你会杀人。”宋慈打断他,“杀很多人。朝中的异己要杀,不服的地方官要杀,抵抗的军队要杀,甚至可能连燕清都要杀,因为他长大了,不会一直听你的。然后你的手下会争权夺利,会互相倾轧,会有新的叛乱,新的战争。百姓不会安居乐业,只会流离失所。这不是盛世,这是乱世。”
慕容玄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你们总说复国,总说大业,总说天命。”宋慈缓缓站起身,“但你们有没有问过,百姓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安稳的生活,想种地有收成,做生意能赚钱,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至于皇帝姓赵还是姓燕,对他们来说,重要吗?”
慕容玄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良久,才低声道:“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前朝遗民的心情。国破家亡,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活着这种滋味,你尝过吗?”
“我没尝过。”宋慈实话实说,“但我见过。我见过因为战乱失去家园的难民,见过因为饥荒卖儿卖女的父母,见过因为冤案家破人亡的百姓。他们的痛苦,不比你们少。而你们,为了自己的复国梦,要制造更多的战乱,更多的难民,更多的痛苦。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慕容玄沉默了。晨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这个曾经野心勃勃的老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脆弱。
“也许也许你说得对。”他喃喃道,“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但是但是已经晚了。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已经回不了头了。”
“不晚。”宋慈道,“只要你愿意说出一切,愿意指证那些参与谋反的官员和将领,愿意帮助朝廷清除余孽,就可以少死很多人,少流很多血。”
慕容玄抬起头,看着宋慈:“你想让我当叛徒?”
“我想让你赎罪。”宋慈认真地说,“为你这些年做过的事,为因你而死的人赎罪。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慕容玄闭上了眼睛。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皱纹像刀刻一般。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是一片死灰的平静。
!“好,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宋慈和韩振武在斋堂里,听慕容玄交代一切。这个老人的记忆力惊人,他能说出每一个据点的位置、负责人、有多少人马,甚至能说出各地哪些官员被收买了,收买了多少钱,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韩振武一边记录,一边冷汗直流。名单上的官员和将领,有的他认识,有的甚至是他同僚。这些人平日里道貌岸然,没想到暗地里早已投靠了叛党。
“莱芜县卫里,”慕容玄缓缓道,“除了刘副将,还有三个人是我们的人。一个是管粮草的赵校尉,一个是管军械的钱都尉,还有一个是你的亲兵队长,孙勇。”
韩振武的脸色瞬间惨白:“孙勇?他他是我一手提拔的!”
“是啊,”慕容玄笑了笑,“所以他才能接触到最机密的情报。你们在净云寺的一举一动,都是他传出来的。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总能掌握你们的行踪?”
韩振武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了孙勇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了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亲兵队长,每次出征都冲在最前面,还救过自己的命。
原来都是假的。
“他在哪?”韩振武咬牙问。
“现在应该已经跑了。”慕容玄道,“昨夜城里大乱,他肯定趁乱逃走了。不过,我知道他老家在哪里,也知道他有个相好,在城南开布庄。你们去那里,应该能找到线索。”
韩振武立刻起身,吩咐手下去抓人。然后他看向宋慈,眼中满是愧疚:“大人,末将失察,差点酿成大祸”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慈摆摆手,“先抓人,清理内鬼。然后整顿莱芜县卫,加强城防。虽然释明说他截断了信号,但那些据点可能还是会行动,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是!”韩振武领命去了。
斋堂里只剩下宋慈和慕容玄。慕容玄靠在椅子上,喘着气,刚才说了太多话,他看起来很疲惫。
“还有一个问题,”宋慈看着他,“释明到底是什么人?”
慕容玄沉默了片刻,才道:“他是我大哥的重孙。我大哥是大燕的太子,国破时战死了。他的儿子,也就是释明的父亲,当时还是个孩子,被忠心的侍卫救走,隐姓埋名。后来生了释明,但夫妇俩都早逝,释明是我带大的。”
原来如此。释明才是真正的太子嫡孙,大燕皇室的正统继承人。
“那你为什么不让释明来领导复国?”宋慈问。
“因为他太善良了。”慕容玄苦笑,“从小我就教他要复国,要报仇,但他总是说,杀人不好,打仗不好。他说,如果复国要让那么多人死,那他宁愿不复国。我骂他懦弱,骂他不孝,但他就是不听。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懦弱,是太清醒了。”
清醒。是啊,释明确实很清醒。他看到了复国背后的血腥和代价,所以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所以你就培养了燕清?”宋慈问。
“是。”慕容玄点头,“燕清是我收养的孤儿,聪明,有野心,也够狠。我觉得他是合适的人选,就把他培养成了‘少主’。但我留了一手——让释明暗中监视他,也监视我。这是我大哥临终前的交代,他说,如果我和燕清走偏了,就让释明阻止我们。我当时以为大哥多虑了,没想到”
他长叹一声:“没想到大哥才是对的。我们真的走偏了。”
斋堂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官兵的吆喝声和马蹄声,那是韩振武在抓人、整顿。莱芜县城经历了一夜的混乱,正在慢慢恢复秩序。
“你会怎么处置我?”慕容玄忽然问。
“按律,谋反是死罪。”宋慈实话实说,“但如果你能戴罪立功,指证所有同党,也许可以留个全尸,或者争取流放。”
“流放?”慕容玄笑了,“我这把年纪,流放和死有什么区别?不如死了干净。”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据点里的人呢?他们会怎么样?”
“主犯处死,从犯流放,不知情者释放。”宋慈道,“朝廷应该有分寸。”
“分寸?”慕容玄的笑容变得讥讽,“宋大人,你还是太天真了。谋反大案,向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那些据点里的人,不管知不知情,恐怕都难逃一死。尤其是那些官员和将领,他们的家族,可能都会被牵连。”
宋慈沉默了。他知道慕容玄说的是事实。历朝历代,谋反案都是株连最广的。有时候为了震慑,甚至会故意扩大打击面。
“我会尽力。”他只能这样说。
慕容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可惜好人在这个世道,往往活得最累。”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宋慈走出斋堂,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冷。
谋反案告破了,叛党被清除了,玉玺找回来了,莱芜县保住了看起来,他赢了。
但他真的赢了吗?
释净死了,宋安昏迷不醒,那么多官兵和百姓死了,莱芜县城被烧了一部分,朝廷即将展开大规模的清洗这些,都是代价。
而那个真正的胜利者——释明,带着玉玺的秘密和他的人,消失在了地下河中。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不流血的路,但那条路通向哪里,没人知道。
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在山野间遇到一个普通的农夫,或者一个游方的道士,他不会告诉你他曾是大燕的太子嫡孙,不会告诉你他曾手握传国玉玺,不会告诉你他曾有机会改变天下。
他只会对你笑笑,然后继续他的生活。
那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大人,”一个亲兵跑过来,“宋安醒了!”
宋慈心中一震,连忙跟着亲兵往后院走去。宋安被安置在一间相对完好的禅房里,郎中正在给他喂药。
看到宋慈进来,宋安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被郎中按住了:“别动,你体内的毒还没完全清干净,需要静养。”
宋慈走到床边,看着宋安苍白的脸,心中百感交集。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仆,终于醒过来了。
“老爷”宋安的声音很虚弱,“我我没用”
“别说话。”宋慈握住他的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钟娘钟娘她”
“她死了。”宋慈轻声道,“但她的死,和你没关系。是燕清设计的,你是被利用的。”
宋安的眼神有些迷茫,但听到“没关系”三个字,明显松了口气。他一直担心自己杀了人,虽然那个人是叛党,但毕竟是一条人命。
“好好休息,”宋慈拍拍他的手,“等你好了,我们回京。”
“回京?”宋安问,“案子结了?”
“结了。”宋慈点头,“但还有很多后续要处理。不过那些,是朝廷的事了。”
他安顿好宋安,走出禅房。韩振武迎面走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好消息!孙勇抓到了,就在他相好的布庄里,正准备逃跑。另外,莱芜县卫里的其他内鬼也都抓起来了,一共七个。城防已经重新布置好了,从附近调来的援军也到了,莱芜县现在固若金汤。”
“很好。”宋慈点头,“那些俘虏和证物呢?”
“都整理好了。”韩振武道,“俘虏一共四百二十三人,分别关押在莱芜县大牢和军营里。证物包括书信、账册、兵器、还有玉玺,都已经装箱,准备送往京城。”
“派可靠的人押送。”宋慈道,“另外,再写一份详细的案卷,把慕容玄的口供,还有我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整理进去。这份案卷,比玉玺更重要。”
“末将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宋慈和韩振武都在忙善后的事。审问俘虏,整理案卷,安抚百姓,修复被烧毁的房屋莱芜县城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紧张和压抑。
百姓们知道发生了叛乱,但具体细节不清楚。官府只说有叛党作乱,已经被镇压了,让大家安心生活。但那些被抓走的官员和将领,那些被查封的府邸,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兵,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夜的血腥。
第七天,京城的钦差到了。
来的是刑部侍郎李大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他带来了圣旨:宋慈办案有功,升任临安提刑官,即刻回京述职。韩振武平叛有功,升任南州指挥使,统领南州所有驻军。其他有功人员,各有封赏。
至于那些俘虏和案犯,一律押解进京,由三法司会审。玉玺和证物,由钦差亲自护送回京。
一切都按程序进行。宋慈交接了工作,准备启程回京。临走前,他去牢里看了慕容玄。
慕容玄的精神好了些,但眼神依然空洞。看到宋慈,他笑了笑:“要走了?”
“要走了。”宋慈点头,“你也会被押解进京。路上保重。”
“保重?”慕容玄笑了,“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保重的。倒是你,宋大人,回京之后,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那些被你得罪的人。”慕容玄缓缓道,“这个案子,牵扯了太多人。那些官员和将领,背后都有靠山。你把他们挖出来,他们的靠山不会放过你。回京之后,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宋慈沉默。他知道慕容玄说的是对的。查案容易,善后难。尤其是这种牵扯到高官的谋反案,一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
“我会小心的。”他说。
慕容玄点点头,不再说话。
宋慈走出牢房,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莱芜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仿佛那一夜的叛乱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回到住处,宋安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坚持要跟宋慈一起回京。韩振武来送行,带了一队亲兵,说要护送他们到京城。
“不用了,”宋慈拒绝,“莱芜县需要你坐镇。我们自己走就行。”
!“大人,”韩振武抱拳,“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宋慈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马车准备好了,很普通的一辆青布马车,就像他们来时一样。宋慈和宋安上了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出莱芜县城。
出城的时候,宋慈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莱芜县城的城墙在阳光下巍峨耸立,城楼上,韩振武的身影笔直如松,目送他们离开。
再见了,莱芜县。
再见了,净云寺。
再见了,那些死去的人,和那些活着的秘密。
马车驶上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路两旁是田野,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农夫在田间劳作,孩童在路边玩耍,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宋安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道:“老爷,您说释明他们,现在在哪?”
宋慈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在山里,也许在河边,也许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们会过得好吗?”
“会吧。”宋慈轻声道,“至少,他们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慈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胸口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但偶尔还会隐隐作痛。肩膀上的伤也结痂了,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这些伤,会慢慢愈合。
但有些东西,永远愈合不了。
比如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被背叛的信任,那些被践踏的正义。
作为提刑官,他能做的,就是查清真相,让罪犯伏法。但真相背后的人性,罪恶背后的原因,正义背后的代价这些,他改变不了。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一辈子与罪恶打交道,一辈子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马车颠簸了一下,宋慈睁开眼。窗外,天色渐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的路,还很长。
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