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刚吃了一肚子热辣的羊肉,又猛地一头撞进这正午的毒日头里,江凡感觉身上的毛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炸开。
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却意外地畅快,通透。
“坐我的车。”
王经理把那顶全是划痕的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指了指门口那辆满身黄土、看着就饱经沧桑的皮卡。
车门一拉开,一股子被暴晒后的塑料味混着陈年烟草味扑面而来,够劲儿。
江凡也没嫌弃,先把林薇托上去,自己随后钻进了副驾驶。
老张和几个工人利索地跳上了后面的车斗,像几尊黑铁塔似的,任凭风沙往脸上呼,那叫一个淡定。
“轰——”
皮卡咆哮着冲进戈壁滩,车轮卷起两道黄龙。
“王哥,刚才你说那是‘能源巨龙’,这到底是个啥大工程?”
江凡把镜头架好,对准了车窗外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画面荒凉得让人心里发颤。
王经理手里握着方向盘,那双粗糙的大手随着车辆颠簸微微抖动。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降下车窗,指着远处那条在戈壁上蜿蜒向西、仿佛要把大地劈开的巨大壕沟。
“江老师,你看那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疤,硬生生把这片死寂的戈壁滩劈成了两半。
而在那道伤疤旁,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根根巨大的黑色钢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视觉冲击力太强了,那是属于工业文明的暴力美学。
这不像是在修路,倒像是在给地球做一场开膛破肚的大手术。
“这是中亚天然气管道c线,咱们国家能源战略的‘大动脉’。”
王经理的声音在风噪里显得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带着金石之音。
“这管子,起步于土库曼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边境,一路向东,穿过哈萨克斯坦,最后从霍尔果斯口岸进咱们新疆。”
“全长一千八百三十公里。”
江凡吸了口凉气。
一千八百公里。
从成都开到北 京,也就这距离。
但这可是在没有任何道路的无人区里,一根管子一根管子,靠人硬生生焊出来的。
“这还不算完。”
王经理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尖让它烧着,像是在祭奠这里的岁月。
“进了新疆,它还得连上咱们国内的西气东输三线,再跑几千公里,一直送到长三角、珠三角。”
说到这,王经理转头看了江凡一眼,眼神灼灼。
“江老师,你是四川人。”
“那你肯定知道,冬天家里那个燃气灶,蓝火苗要是旺,炖汤才香。”
王经理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不夸张地说,你现在回老家,把你家燃气灶打开。”
“那窜出来的火苗子里,可能就有一半的气,是我们这帮兄弟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你们送回去的。”
【卧槽!真的假的?我家烧的水,气是从这儿来的?!】
【瞬间起鸡皮疙瘩了!这特么就是现实版的“千里送鹅毛”啊,只不过送的是续命的天然气!】
【破防了兄弟们!以前只知道交燃气费心疼,现在觉得这钱交得值!这可是跨越了半个亚洲的火啊!】
【怪不得叫大动脉,这简直就是给国家输血!】
林薇举着相机的手有点抖。
她看着窗外那些巨大的钢管,突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
那是一条条血管,搏动着这个国家的体温。
“这工程修了挺久吧?”
林薇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有点轻。
“久?”
王经理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烟雾看到了过去。
“a线b线早就通了,那是十年前的事儿。这条c线,我们也啃了快三年了。”
“刚来这片戈壁的时候,这里叫‘死亡之海’。”
“夏天地表温度六十度,鸡蛋扔地上能烫熟,咱们这皮鞋底子,穿一个月就得化。冬天零下三十度,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儿。”
他拍了拍方向盘,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给老伙计打气。
“承建这活儿的,是咱们中国石油管道局,简称cpp。”
“在这里,别的国家干不了,也不敢干。技术不够的,怕焊口漏气;胆子不够的,怕这要命的天气。”
“只有咱们中国人,背着锅碗瓢盆就来了。”
“哪怕是前面有山,那就炸山;有河,那就穿河。”
“这三年,我们这几千号兄弟,硬是用脚底板,在这地图上谁都看不见的地方,踩出了一条路。”
“咣当!”
皮卡猛地颠了一下,打断了王经理的话。
前方,一个巨大的作业面出现在视野里,那是机械的丛林。
几台黄色的吊管机像变形金刚一样,正合力吊起一根直径一米多的钢管。
那钢管悬在半空,沉重得让人心慌,压迫感十足。
而在坑底,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工人,正趴在管道接口处,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
焊枪喷出的电弧光,在烈日下依然刺眼,蓝得发白,那是工业的火种。
“这就是今天的重头戏。”
王经理一脚刹车把车停稳,指着那个坑底。
“合拢口。”
“这根管子一下去,这一百公里的标段,就算彻底通了。”
江凡跳下车。
脚刚沾地,一股热浪就顺着鞋底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这里的温度,比刚才食堂那边还要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金属味,硬核得让人窒息。
“老张!带江老师去那个观摩点!注意安全!”
王经理喊了一嗓子,自己则戴好安全帽,大步流星地往坑边走去。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在食堂劝饭的暖心老大哥。
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根悬空的钢管,手里的对讲机不断发出指令,气场全开。
“三号机,大臂再起两公分!慢点!你是绣花还是吊管?给我稳住!”
“风速测了吗?超没超标?别给我整大概也许可能!”
“焊工组准备!这最后一道口子,要是谁给我掉链子,回去自己把名字从花名册上扣了!”
那种气场,比刚才炒回锅肉的时候还要霸道,简直是可以在这戈壁滩上横着走。
江凡站在坑边的安全护栏外,看着下方,屏住了呼吸。
那根巨大的钢管在空中缓缓移动,每一次微调都像是在悬崖边跳舞。
“怪哥,你看那个焊口。”
老张站在江凡身边,指着坑底那两个正趴在地上操作设备的焊工,一脸的与有荣焉。
“那是全自动焊机,咱们国产的。”
“以前这活儿得靠老师傅手把手焊,一天焊不了几道口,还得看天吃饭,效率低得让人想哭。”
“现在?哼。”
老张那黑红的脸上满是傲气,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这机器一上去,那焊缝比机加工的还平整。误差不超过一毫米,神了!”
“而且这管子”
老张拍了拍旁边的一截备用钢管,发出沉闷的回响,那是顶级工业品的质感。
“x80钢,高强度管线钢。咱们自己炼出来的。”
“当年刚搞这玩意儿的时候,老外卡咱们脖子,说中国人造不出来这种钢,只能高价买他们的,爱买不买。”
“结果呢?”
老张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笑得一脸不屑,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现在全世界都在用咱们的管子。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脾气,你越不让我干,我越要干个响亮给你看!把这脖子练粗了,看你还怎么卡!”
江凡伸手摸了摸那根备用钢管。
管壁冰凉,甚至有些烫手。
但这冷硬的触感下,他似乎摸到了某种滚烫的脉搏。
那是工业文明最底层的逻辑。
不是什么诗和远方。
是钢铁,是高压,是精准到微米的焊接。
是用最硬的骨头,去对抗最恶劣的自然。
“这就是基建狂魔啊”
江凡喃喃自语,心里那股热血又开始翻涌。
镜头里,那根悬空的钢管终于精准地对上了接口。
“咣!”
一声巨响,回荡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如同定海神针归位。
严丝合缝。
坑底的焊工迅速推进,蓝色的电弧再次闪耀。
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某种激昂的摇滚乐章,在这无人区肆意奏响。
【哇】
小饕餮在脑海里发出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叹,声音软糯糯的。
【爸爸,那个火花好漂亮!】
【比烟花还要漂亮!那里有好大好大的能量,宝宝想舔一口就一口!】
江凡笑了。
确实漂亮。
在这满目荒凉的黄色戈壁上,这一点蓝色的火花,或许并不起眼。
但它点燃的,是几千公里外万家灯火的温暖。
是那个叫“家”的地方,晚饭时飘出的第一缕炊烟。
“兄弟们。”
江凡对着镜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劲儿,直击人心。
“以前咱们总说,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这句话听多了,觉得有点像鸡汤。”
“但今天,站在这儿,看着这帮满脸是油、连口绿叶子菜都吃不上的爷们儿。”
“看着这根埋进地里的管子。”
“我才明白,咱们家里那个灶台上的火,每一朵,都烧着这群人的血汗。”
“这不叫基建。”
“这叫给地球做搭桥手术。”
“为了让咱们那个心脏,跳得更有劲儿!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更热乎!”
直播间里,没有了嬉笑怒骂,没有了玩梗。
满屏只剩下两个字,红得耀眼,整齐划一。
【致敬!】
【致敬!】
【致敬!】
就在这时,坑底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王经理摘下安全帽,用力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那张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 花。
“通了!”
他转身冲着上面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老赵!今晚加餐!把那两瓶二锅头开了!”
“庆祝咱们这最后一百公里,拿下!今晚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