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这鬼地方,太阳是个急性子。
刚沾着地平线,原本热得烫脚的空气瞬间“变脸”,温度跟坐了跳楼机似的,嗖嗖往下掉。冷风裹着粗粝的沙子往领口里钻,那叫一个透心凉。
食堂门口,满身黄土的方程虎8已经轰着了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行了行了,都别送了,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江凡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冲着面前乌压压的一群大老爷们儿挥手,一脸嫌弃。
“再送就送到布哈拉了,咋的,还想让我请你们去那边再搓一顿?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但这笑声比刚才抢羊肉时沉了不少,像是被这戈壁的风沙给坠住了,空气里黏糊糊的,全是扯不开的情绪。
直播间里,弹幕却早就炸了锅。
【怪哥别装了,我都看见你揉眼睛了,是不是风沙迷了眼?】
【这群老哥太可爱了,真的舍不得。】
【呜呜呜,我想起我爸了,他也是修路的,一年才回一次家。】
【这哪里是送别,这分明是大型催泪现场!我都费了好几张纸了!】
王经理站在最前面,手里那个烟盒已经被捏成了纸团。
他张了张嘴,想整两句“一路顺风”之类的场面话,但在这苍茫的戈壁滩上,那些文绉绉的词儿太轻,压不住风。
“江老师”
王经理往前迈了一步,那张被风沙磨得像砂纸一样的脸上,肌肉紧绷着。
“啥也别说了。以后不管你在哪,只要看见咱们中石油管道局的旗子,直接进去刷脸!管饱!不管饭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那必须的,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蹭饭技能点满。”
江凡咧嘴一笑,转身拉开车门。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一脚油门跑路的时候,他动作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
“哎,差点把正事儿忘了!格局小了不是。”
江凡跳下车,绕到车屁股后面,直接按开后备箱。
“林薇,搭把手,把里面那个蓝色的整理箱拖出来。对,就那个最大的。”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放下相机钻进后备箱一阵捣鼓。
就在这时,江凡脑海里直接炸了锅。
刚才还因为吃撑了在打盹的小饕餮,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直接破防。
【爸爸!哒咩!不可以!】
【那是宝宝的军火库!是宝宝的命 根子啊!】
【那个红红的辣条!那个脆脆的豆子!还有那个臭臭的粉!都不许给别人!那是宝宝留着半夜磨牙的!你这是抢劫!这是犯罪!】
江凡直接无视了脑子里那个撒泼打滚的小祖宗,心里淡定回了一句:“闭嘴,到了下个城市给你整只骆驼吃。”
【骆驼?】
小饕餮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吸溜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比翻书还快。
【要烤的要两个驼峰全是油滋滋的那种成交!】
搞定,收工。
江凡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接过林薇递出来的沉甸甸的大号整理箱。
“咣当!”
箱子砸在沙地上,激起一圈黄土,听着就有分量。
“这是”
王经理和老赵几个人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江凡没废话,蹲下身,“咔嚓”两声解开卡扣,掀开盖子。
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什么贵重电器。
但就在那一瞬间,围在最前面的老赵,瞳孔地震,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巨响,那是馋虫被强行勾出来的动静。
箱子里,塞得那是相当扎实。
最上面,十几包红得耀眼的手工牛油火锅底料,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那股子霸道的麻辣味,简直是嗅觉核弹。
旁边见缝插针塞着的,是几大包真空包装的涪陵榨菜,还有那种用油纸包着、黑漆漆却透着油光的四川老腊肉。
而在箱底,两罐被泡沫纸裹成木乃伊的东西,才是重头戏。
【卧槽!那是怪哥之前在灯城专门去搞的底料!】
【我看到了什么?汉源贡椒油?这可是硬通货啊!】
【那块腊肉看着起码有三斤!吸溜】
【这箱子东西在国外简直就是神装!怪哥居然全掏了?这可是他的全部家底啊!】
江凡把那两罐子掏出来,往老赵怀里一塞。
“拿着,别手抖。”
老赵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
透明玻璃罐里,装的是红得发黑的豆瓣酱,那是晒足了三百天的“川菜之魂”。
另一罐,是青绿色的花椒油,汉源贡椒炸出来的,稍微晃一下,那股子清香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这”
老赵的手都在抖,捧着这两个罐子,比捧着传国玉玺还小心。
“江老师,这太贵重了这属于战略物资啊!我们不能要!”
王经理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拦。
在这几千公里外的无人区,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这是什么?
这是这帮四川汉子、湖南汉子、江西汉子深夜里最想的那一口!是能用来续命的“精神图腾”!
“贵重个屁。”
江凡一把拍开王经理的手,眉毛一竖,佯装发飙。
“咋的?刚才吃了你们那么多羊肉,那可是x80钢管换来的羊肉,我这几包榨菜还能比那贵?看不起谁呢?”
“再说了,这也不是给你们的。”
江凡指了指老赵怀里的豆瓣酱,又指了指身后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工地。
“这是给那条‘龙’的。”
“我看你们这食堂,油水是足,但味道差点意思。咱们干的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嘴里要是没点味儿,心里就容易发慌。”
“这几包底料,留着给兄弟们下个面条,驱驱寒。”
“这腊肉,切薄片蒸一下,那油渗进米饭里,能多干两碗饭。”
“至于这豆瓣酱”
江凡拍了拍老赵满是油污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老哥,你是大厨,你知道这玩意的分量。下回炒回锅肉,别扣扣搜搜的,给我往死里放!没了再给我发私信,我给你寄!管够!”
老赵紧紧抱着那两个罐子,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那双被油烟熏黄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一层水汽。
在这异国他乡,谁不是一边说着“挺好”,一边躲被窝里想家?
这一罐子豆瓣酱,那就是家的味道啊。有了这味儿,这戈壁滩的风沙,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泪目了兄弟们!这就是中国人的浪漫!】
【给那条“龙”的这话说的真特么好!听得我头皮发麻!】
【怪哥真的,我哭死!他平时护食护得跟狗一样,居然全送了!】
【前面的会不会说话?那是怪哥大义!这一箱子简直就是给兄弟们续命的血包啊!】
【老赵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我也不争气地破防了】
“行了,收着!”
王经理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冲着身后那帮眼巴巴盯着箱子的工人们吼了一嗓子。
“都特么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啊?”
“老赵!把东西搬回去!锁进一级库房!谁要是敢偷吃,老子扣他半年奖金!这特么是军粮!”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谁都听得出来,王经理这嗓子里带着颤音。
老张和几个小伙子一拥而上,像是搬运核弹头一样,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个整理箱,生怕磕了碰了。
“江兄弟”
王经理转过身,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都碎成了蜘蛛网。
“多少钱?我转你。这不能让你破费,咱们有纪律”
“少给我整那套虚的。”
江凡翻了个白眼,直接拉开车门钻进去,根本不给他扫码的机会。
“这就当是我交的伙食费。你要是敢转钱,那就是看不起我江某人,以后咱们漂流瓶联系。”
“走了!”
不等王经理再废话,江凡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方程虎8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四个轮子卷起一阵沙尘,像是逃命一样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
王经理和那一群穿着工装的汉子,依旧站在原地。
突然。
王经理猛地挺直了腰杆,右手抬起,并拢,指尖划过眉梢。
那是这群曾经大多是铁道兵出身的汉子,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敬礼!
夕阳如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排沉默的胡杨,死死地扎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
林薇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相机,低头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眼眶红红的。
“凡哥。”
“嗯?”
“你刚才那个样子,真帅。有点那种孤胆英雄的感觉。”
林薇吸了吸鼻子,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画面正好定格在江凡把豆瓣酱塞给老赵的那一瞬间。
画面里,江凡笑得没心没肺,老赵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少来这套,别给我戴高帽子。”
江凡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节奏,一脸傲娇。
“我那是为了给后备箱腾地方。接下来要去布哈拉,听说那边的地毯不错,还是纯手工的,不腾点地儿怎么进货?我这是商业头脑,懂不懂?”
【哈哈哈哈,熟悉的傲娇怪回来了!】
【怪哥你就嘴硬吧,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神特么商业头脑,那是你全部的私房货好吗!】
【林薇小姐姐眼神都拉丝了,怪哥你能不能懂点风情!】
林薇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你就嘴硬吧,死傲娇。”
“这不叫嘴硬,这叫战略性减负。”
江凡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变成小黑点的工地,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保重,兄弟们。
这火,咱们替你们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