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火中取秘
子时三刻,广州城南货仓突发走水。
陈明远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时,窗外天际已泛着不祥的橘红。张雨莲衣衫不整地冲进房来,发髻散乱,手中油灯晃得厉害:“公子,珍珠粉仓库……烧起来了!”
那句“珍珠粉”像一盆冰水,将陈明远残存的睡意彻底浇灭。
火势在南风助推下张牙舞爪,将十三行南侧的天空舔成骇人的绛紫色。陈明远策马赶到时,只见三号货仓已坍了半边顶,焦木在烈焰中噼啪炸裂,恰如他此刻的心跳。
“珍珠粉全在里面!”林翠翠带着哭腔喊道,丝绸披风上沾满烟灰,“今夜刚入库的八十斤上等合浦珠粉——”
上官婉儿正指挥伙计从相邻货仓抢运货物,算盘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珠上滑动:“按目前火势,直接损失至少三千两。若影响三日后‘美容品鉴会’的供货,间接损失难以估量。”
“品鉴会请帖已发往广州三十六家大户。”陈明远声音沉着,目光却在火场四周扫视,“婉儿,立即清点所有原料库存。雨莲,去查今夜值守簿录。翠翠——”他顿了顿,“你去请潘有度潘公子,就说陈某有急事相商。”
“公子怀疑有人纵火?”上官婉儿敏锐地压低声音。
陈明远没有回答,弯腰从焦黑的泥地里拾起一片东西——半截未燃尽的松明火把,柄部缠着靛蓝布条,那是广州本地脚夫常用的样式。
火把引燃的位置很蹊跷:不在仓门,而在背风的西墙根。若是意外失火,绝不会从此处起燃。
“原料短缺的困局刚解,就来了这一出。”他冷笑,“倒真是时候。”
潘有度匆匆赶来时,东方已现鱼肚白。这位十三行首富之子披着墨绿绸袍,眼下泛青,显然也是从睡梦中被唤醒。
“明远兄,损失如何?”
“珍珠粉全毁,但蜂蜜与药草库无恙。”陈明远引他走向临时搭起的帐棚,“奇的是,着火点旁的三桶桐油不见了——若真是意外,桐油遇火该爆燃才对。”
潘有度神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有人先盗油,后纵火?但这手法未免拙劣,留了火把为证。”
“正是拙劣才可疑。”上官婉儿捧着账簿插话,“若真要毁我们根基,该同时烧了蜂蜜库。这般只烧珍珠粉,倒像是……警告。”
林翠翠端着茶进来,闻言手一颤,青瓷杯盏叮当脆响:“莫不是‘宝源行’郑家?他们家也做胭脂水粉生意,上月还派人来打听面膜方子……”
“郑家没这胆子。”潘有度摇头,“但若是背后有人撑腰,就难说了。”
帐篷内忽然安静。几人都明白那个“背后之人”指向谁——和珅的触角早已伸向广州,上月便有传闻,说京里某位“大人物”对南洋奇货生意颇有微词。
张雨莲就是在这片沉默中掀帘而入的。
她手中捧着本湿了大半的值守簿,袖口还滴着水:“公子,奴婢去了趟珠江边——昨夜当值的李老四,被人发现溺死在码头栈桥下。”
“什么时辰?”
“更夫说丑时初见过他活得好好的,卯时发现的尸首。”张雨莲展开簿录,指着最后一行的墨渍,“这是他的画押。但公子看这‘李’字的捺笔——老四不识字,平日画押只按指印,从不会写字。”
陈明远接过簿子,就着晨光细看。那墨迹新鲜得可疑,且笔锋平稳,绝非溺水前仓促所书。
“有人杀了他,又伪造了值守记录。”上官婉儿倒吸一口凉气,“纵火者就在我们内部。”
日上三竿时,陈明远将七十二名伙计杂役全部召集至烧毁的货仓前。
焦木仍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众人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晨雾中弥漫。
“仓库失火,损失惨重。”陈明远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静了下来,“但更让我心寒的是,有人吃里扒外。”
林翠翠捧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正是那截靛蓝布条缠柄的火把。
“这布条是‘永记染坊’今年三月新出的靛色,只供货给三家车马行。”上官婉儿上前一步,算盘啪地一声清响,“而这三家中,与我们签了长期契的只有‘顺风脚行’。”
人群中,一个矮胖汉子脸色刷地白了。
“顺风脚行共派来八人,其中七人领的是上月新制的靛蓝汗巾。”婉儿目光如炬,扫过那几个脚夫,“唯有王二狗,你今早系着的汗巾是旧的褪色靛蓝。”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矮胖汉子。王二狗冷汗涔涔,下意识捂住腰间汗巾——那颜色确实比同伴的浅淡许多。
“我……我那条新的洗了未干……”
“你那条新的,此刻正缠在这火把柄上。”陈明远缓缓道,“更巧的是,李老四昨夜戌时曾与人饮酒——酒肆伙计说,那人腰间汗巾是簇新的深靛色。”
王二狗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审讯在后院厢房进行。王二狗起初咬死不认,直到张雨莲端来一盆清水。
“伸手。”陈明远命令。
王二狗颤抖着将双手浸入水中。不过数息,指缝间竟浮起淡金色细粉——那是珍珠粉特有的光泽,遇水后会在皮肤褶皱中残留良久。
“你盗取桐油时,不慎打翻了半袋珍珠粉。”雨莲轻声说,“这粉需用皂角反复搓洗方能去除,你仓促之间,只洗了表面。”
铁证面前,王二狗终于崩溃:“是……是郑家二少爷让我做的!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只要烧了珍珠粉库,拖延品鉴会……”
“郑家许你什么好处,值得冒杀头的风险?”上官婉儿突然问,“李老四可是死了。”
汉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林翠翠忽然弯腰,从他鞋底夹层里抠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楷:“事成后安排你入京,和大人府上缺个马夫。”
账房里死一般寂静。
“果然是他。”潘有度长叹一声。
陈明远盯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郑家不过是个幌子。和珅真要对付我,不会用这般粗糙手段——这纸条,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公子的意思是?”
“若真是和珅授意,该悄无声息地让我们一败涂地,而非留这么多破绽。”他起身踱步,“纵火、杀人、栽赃,步步都透着心急。有人想激怒我,让我与和珅正面冲突,他好坐收渔利。”
话音未落,前厅忽然传来喧哗。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公子,巡抚衙门的差爷来了!说……说咱们货物仓储不合规矩,要查封所有库房!”
来的是一位姓赵的师爷,带着二十余名衙役,手持盖有巡抚大印的查封文书。
“陈公子见谅,近日府衙严查火烛隐患。”赵师爷皮笑肉不笑,“贵号既已失火,按律当全面查验,月余后方可重启仓储。”
“月余?”林翠翠急道,“三日后就是品鉴会,宾客都请了!”
“那只能延期了。”师爷捋须,“或者……陈公子若能请动广州府特批,也可通融。”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白不过——要钱,要很多钱。
上官婉儿迅速估算出数字,在陈明远耳边低语:“若想打通关节,至少需五千两。且日后恐怕会变本加厉。”
陈明远看着衙役们开始贴封条,脑中飞速旋转。硬碰硬必输,服软则后患无穷。必须有一招,既能破局,又能震慑幕后之人。
“赵师爷。”他忽然开口,“查封之事,陈某自当配合。不过既已来了,何不稍坐片刻,尝一杯南洋来的咖啡?”
师爷一愣。这年轻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合常理。
咖啡的苦香在厅中弥漫时,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倒出十余枚纽扣大小的琉璃片。
“这是?”
“西洋人叫它‘放大镜’。”陈明远拈起一枚,对准窗外日光,在茶桌上投下一枚刺眼的光斑。光斑落在封条文书的一角,不过数息,纸张竟冒出青烟,燃起一点火星!
满堂皆惊。
“小小镜片,聚光成火。”陈明远吹熄火星,语气平淡,“西洋奇巧之物,有时比刀剑更利。”
赵师爷盯着那琉璃片,喉结滚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年轻人能弄来的,恐怕不止是美容面膜这般简单。
“其实,陈某三日后举办的并非普通品鉴会。”陈明远话锋一转,“巡抚大人、广州将军、海关监督,以及十三行诸位行首,都已收到请帖。届时还有一位‘特殊贵宾’莅临——此事本不便早说,但师爷既代表衙门前来……”
他故意停顿,啜了口咖啡。
赵师爷的额头渗出细汗。若真有大人物要来,他今日的刁难就成了砸上官老爷们场子的蠢行。
“当然,仓储安全确是大事。”陈明远话锋又一转,“这样吧——今日起,所有原料分存三处,每处请衙役兄弟轮值守卫。一应费用由陈某承担,师爷也好回去交差,如何?”
软硬兼施,给足了台阶。
赵师爷僵持片刻,终是拱手:“陈公子思虑周全,那……就依公子所言。”
衙役撤去时,日已过午。潘有度长舒一口气:“好险。但明远兄,你说的‘特殊贵宾’究竟是?”
陈明远望向北方,眼神深邃:“我也不知。但今晨收到京城密信,说近日可能有‘金龙南巡’——虽是捕风捉影,但借来一用也无妨。”
众人恍然。所谓“金龙”,暗指皇帝。这消息虚虚实实,却足以让地方官投鼠忌器。
危机暂解,但陈明远心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傍晚,陈明远因吸入烟尘咳嗽不止。三秘书都挤进了他的卧房。
林翠翠抢着端来冰糖炖梨,非要亲手喂他:“公子快尝尝,润肺的。”她眼角还红着,不知是烟熏还是哭过。
上官婉儿则捧着新拟的安防章程:“按公子吩咐,原料已分存潘家、伍家及咱们别院三处。这是轮值表,每处配八人,三班轮换。”
张雨莲不说话,只默默点起艾草熏香,又在他枕边放了只药囊:“薄荷与金银花草,能安神清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明远看着她们——翠翠的娇憨中藏着慌乱,婉儿的冷静里透着关切,雨莲的沉默下满是温柔。火场前她们的分工默契,此刻却因这狭小房间再度微妙起来。
“今日多亏你们。”他诚恳道,“翠翠第一时间报信,婉儿稳住大局,雨莲找到关键证据。”
“可奴婢还是怕……”林翠翠忽然抽泣起来,“若那火再大些,若公子真出了事……”她没说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或许是对宫廷荣华的最后幻想,在此刻的恐惧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上官婉儿递过帕子,难得语气温和:“莫说晦气话。公子既识破对方伎俩,必有后招。”
“确实有。”陈明远示意她们靠近,压低声音,“三日后品鉴会,我要做一件事——当场公开面膜部分配方。”
“什么?!”三女齐惊。
“纵火案已打草惊蛇,对方必在品鉴会上再出阴招。”陈明远目光锐利,“既如此,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我要让全广州知道,珍珠蜂蜜面膜只是开端,陈某脑中还有十倍百倍的奇思——到那时,毁我一次原料、阻我一场品鉴,都无关痛痒了。”
这是现代商业思维中的“开源策略”:以部分技术公开,建立行业标准,同时展现深不可测的研发实力。
婉儿最先领悟,眼中闪过钦佩:“公子高明。但公开哪部分?如何公开?”
“这就需你们合力了。”陈明远微笑,“翠翠负责将消息‘不经意’透露给闺阁女眷,婉儿设计公布配方的仪式,雨莲准备演示用的药材——记住,要华丽,要震撼,要让人过目不忘。”
三人对视,忽然意识到,此刻争风吃醋是多么幼稚。她们面对的是看不见的敌人,是官商勾结的巨网,而公子将最关键的谋划托付给了她们。
“奴婢明白。”林翠翠擦干眼泪,第一次没有用撒娇的语气。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十三行的灯笼次第亮起,珠江上传来归船的汽笛声。在这南洋奇货与古老权谋交织的舞台上,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陈明远不知道的是,此刻广州城外某艘不起眼的客船上,一位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放下千里镜,对随从轻声感慨:
“聚光成火,化危为机……此子,确有不凡。”
随从躬身:“主子,三日后可要亲临?”
男子沉吟片刻,指尖在船栏上敲了敲。
“且看他要公开什么配方吧。若真有趣——”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朕倒想见识见识,这‘美容奇匠’还能变出什么戏法。”
江风拂过,船头灯笼摇晃,隐约照出舱内一角明黄色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