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倾覆,将广州城的青石板路砸出万千水花。已是三更时分,十三行街区的“明远商号”二楼却灯火通明。陈明远站在窗前,手中那份请柬被攥得起了皱——明日午时,粤海关监督府举办的“南洋珍奇品鉴会”,偏偏选在他的第一批珍珠面膜即将上市的前三日。
“老爷,查清了。”上官婉儿推门而入,裙摆下摆已被雨水浸透,“十三行总商潘振承今日午后秘密拜会了海关监督,一个时辰后,这场品鉴会便发了请柬。参会的除了本地八大商行,还有三家专营胭脂水粉的苏州老字号。”
陈明远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我们的原料供应呢?”
“珍珠粉供货商今早突然抬价三成。”林翠翠抱着账本冲进来,发髻散乱,“说是采珠船遇了风浪,可奴婢打听过了,这半个月珠江口根本无大风!”
张雨莲默默递上一碗姜茶,目光落在陈明远微蹙的眉间:“妾身去查看了仓库,那批从南洋运来的蜂蜜……有蹊跷。”
“说。”
“封口蜡是重封过的。妾身取了些样品让猫儿试食,半日后出现嗜睡之症。”张雨莲声音轻缓,却字字惊心,“若非妾身通晓医理,这三千斤蜂蜜明日便要入锅蒸制了。”
房间里霎时静得只剩雨声。三种危机同时爆发——商业打压、原料断供、产品投毒,这绝非巧合。
“好一个三管齐下。”陈明远忽然笑了,笑得烛火都晃了三晃,“翠翠,去把西厢房里那三口樟木箱搬来。婉儿,替我磨墨,我要给潘振承回帖。雨莲……”他看向那双沉静的眼眸,“劳你连夜调配解毒剂,有多少蜂蜜救多少。”
“可若是救不回……”张雨莲迟疑。
“救不回的部分,”陈明远推开窗户,任由雨水打湿衣袖,“明日便是品鉴会上最精彩的戏码。”
寅时三刻,雨势稍歇。
林翠翠看着陈明远打开三口樟木箱,惊得捂住嘴——箱中并无金银珠宝,而是摆满了他们从现代带来的“小玩意儿”:塑料梳子、不锈钢指甲钳、彩色玻璃珠子,甚至还有几面巴掌大的亚克力化妆镜。
“老爷,这些……”上官婉儿拿起一把透明塑料尺,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潘振承想用品鉴会打我们个措手不及,那我们便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奇货可居’。”陈明远抽出一面化妆镜,镜面光洁如水,“明日,我们不只带面膜。”
“可这些都是……”林翠翠想说“不值钱的玩意”,却见陈明远眼神灼灼。
“在清代,透明度如此高的材质,你可见过?”陈明远将镜子递给上官婉儿,“婉儿,你精于算学,可知这镜面平整度比铜镜高出多少倍?”
上官婉儿手指轻触镜面,忽然抬头:“妾身明白了!明日品鉴会,我们不卖货——我们卖‘见识’。”
张雨莲此时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汁进来:“蜂蜜中的蒙汗药已验明,是曼陀罗花粉,剂量足以让人昏睡一日。妾身用甘草、绿豆配了解毒方,只是药味苦涩,恐影响面膜香气。”
“不必解尽。”陈明远接过药碗闻了闻,“留三分药性。”
三女齐刷刷看向他。
“明日带两批面膜参会,”陈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一批正常,一批掺了这未解尽的蜜。该让某些人,自食其果了。”
次日午时,粤海关监督府。
宴会厅内珍奇满目:西洋自鸣钟敲着异国的时辰,印度香料在银炉中袅袅生烟,苏绣屏风上孔雀开屏的丝线用了十二种金线。八大商行的东家端坐红木交椅,苏州来的三位胭脂商故意坐在陈明远对面,目光如探针般扫来。
“陈公子姗姗来迟啊。”潘振承五十余岁,一身绛紫绸袍,手中转着两颗和田玉球,“可是为筹备今日的‘珍品’费了心神?”
“让潘总商久等。”陈明远拱手行礼,身后三个姑娘各捧一锦盒,“实在是昨夜暴雨,有些原料需特殊处置。”
宾主落座,品鉴会正式开始。前三轮皆是寻常:暹罗犀角、吕宋珍珠、法兰西葡萄酒。每呈一物,潘振承便捋须点评,众商贾附和称赞,俨然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直至第四轮,苏州“香雪斋”东家起身,捧出一只剔红漆盒:“此乃敝号新研制的‘玉容霜’,取太湖珍珠之精华,配以七十二味草药,敷面三日,可褪黄气、消细纹。”
漆盒开启,膏体莹白如玉。在座女眷纷纷倾身,连几位商贾夫人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潘振承试涂手背,点头称赞:“细腻滋润,不愧是苏州老字号。”他转向陈明远,笑容意味深长,“听闻陈公子也在研制面膏?不知比之香雪斋的传世工艺,有何独到之处?”
全场的目光压了过来。
陈明远不疾不徐地起身:“在下的制品粗陋,不敢与百年老号相比。只是……”他示意林翠翠打开第一只锦盒,“用了些不同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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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中并无膏霜,而是摆着二十余只白瓷小罐,罐身素净无纹。
“此物名‘珍珠焕颜面膜’,需调和使用。”陈明远取出一罐,当众打开——罐内是雪白的干粉,“此粉以南海珍珠研磨,细度可过八百目筛。”又取出一只小瓷瓶,“此为百花蜜露,调匀后敷面一刻钟,清水洗净即可。”
香雪斋东家嗤笑:“不过是珍珠粉加蜂蜜,乡下妇人也会调制,算什么新鲜?”
“的确不算新鲜。”陈明远环视全场,“但若珍珠粉的细度,能达到这个程度呢?”
上官婉儿适时上前,手中捧着一架单筒显微镜——这是陈明远昨夜用铜管和现代光学镜片临时组装的。她取少许香雪斋的玉容霜和自家珍珠粉,分别置于玻片上。
“诸位请观。”
最先凑近的是潘振承。当他的眼睛对上目镜时,整个人猛地后仰,仿佛见了鬼魅:“这、这是……”
其他商贾轮流观看,惊呼声此起彼伏。在显微镜下,香雪斋的珍珠粉颗粒粗糙如沙砾,而陈明远的粉末细如烟尘,几乎看不见颗粒轮廓。
“珍珠研磨越细,肌肤吸收越好,此乃常识。”陈明远声音清朗,“但在下想问:诸位可曾真正‘看见’过细度的差别?”
香雪斋东家脸色铁青。这场比试,在技术层面已经输了。
“雕虫小技!”苏州另一胭脂商起身,“敷面之物,重在功效。你这粉末再细,若无实效,也是枉然。”
“说得是。”潘振承恢复镇定,眼神示意屏风后,“恰好今日内眷在场,不如请几位夫人当场试用,以辨优劣?”
屏风后走出三位妇人,皆是广州商贾家眷。陈明远心中冷笑——这三人早被潘振承收买,无论试用效果如何,定会贬低他的面膜。
“且慢。”陈明远忽然抬手,“既然是品鉴珍器,在下还有几件小玩意,想请诸位先赏鉴。”
林翠翠和上官婉儿同时打开第二、第三只锦盒。
刹那间,满室生辉。
第二只锦盒里铺着红丝绒,上面整齐排列着:十把透明如水、略带弹性的“玉梳”;二十只银光闪闪、开合清脆的“小剪”;三十面清澈如泉、照人毫发的“宝镜”。
第三只锦盒里则是五彩斑斓的玻璃珠子,每颗中心都有花朵或游鱼图案,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此梳不沾发、不断发,清水一冲即净。”陈明远拿起一把塑料梳,随手递给身边一位夫人。那妇人半信半疑地梳过发髻,忽然“咦”了一声——往日用角梳总会勾下的断发,此刻竟一根未见。
“此剪专修指甲,弧口贴合甲面。”不锈钢指甲钳在陈明远手中“咔嚓”作响,剪下的指甲片完整弧形,边缘光滑。几位留着长指甲的商人眼睛都直了——这比他们用的剪刀利落十倍。
“此镜……”陈明远举起亚克力化妆镜,竟对准了窗外阳光。光线透过镜背,在墙上投出七彩光斑,“可照容颜,亦可作孩童玩趣。”
满堂寂静。这些物件没有一样是金银珠宝,却样样击中了日常生活最细微的痛点。那面镜子尤其令人震撼——铜镜照人模糊,需要频繁磨镜,而这“宝镜”轻若无物,影像却清晰得可怕。
潘振承手中的玉球停止了转动。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陈明远只是个懂点奇技淫巧的年轻人,却没想到,这些“小玩意”背后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一种将“便利”和“体验”置于“贵重”之上的哲学。
“至于面膜实效……”陈明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三位被收买的妇人,“既然要试,不妨试得彻底些。翠翠,取‘特调版’面膜。”
林翠翠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从锦盒底层取出三只标着红点的瓷罐——正是用未完全解毒的蜂蜜调制的批次。
三位妇人敷上面膜。一刻钟后洗净,肌肤确实水润透亮,围观女眷啧啧称奇。潘振承脸色稍缓,正欲说话,其中一位妇人忽然晃了晃身子。
“我怎么……有点晕……”
话音未落,三人竟相继软倒,虽未昏睡,却都面露倦怠、呵欠连连。
全场哗然!
“陈明远!你竟敢下毒!”香雪斋东家拍案而起。
“下毒?”陈明远不慌不忙,让张雨莲上前诊脉。片刻后,张雨莲抬头,声音清亮:“三位夫人脉象浮缓,面色潮红,乃曼陀罗花粉轻症之象——此毒发作需半个时辰,且必须口服或入眼。”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妾身敢问:三位夫人是在敷面后多久出现症状的?”
“不到一刻钟……”
“曼陀罗花粉若经皮而入,至少需两个时辰方有反应。”张雨莲一字一句,“除非——这毒不是来自面膜,而是早在敷面之前,就已服下。”
满堂死寂。那三位妇人脸色煞白,慌张地看向潘振承。
陈明远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纸契约:“昨夜,在下仓库中三千斤蜂蜜被人下毒。为免血本无归,只能尽力挽救。这三罐‘特调版’面膜,用的便是未完全解毒的蜂蜜——本想销毁,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今日的试用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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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向林翠翠。林翠翠立即跪地,泫然欲泣:“奴婢该死!今早慌乱中取错了批次……可、可这蜂蜜中的毒,分明是冲着我家老爷来的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商贾们交头接耳,看向潘振承和苏州商人的眼神都变了——商业竞争常见,但下毒毁货,这是要断人生路、坏行规的大忌。
潘振承霍然起身,玉球在掌心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在低估了那个年轻人,更输在低估了那三个女子——一个佯装莽撞拿错货,一个用“显微镜”碾压技术,一个凭医术反转乾坤。这三个女人,根本就是陈明远早就布好的棋!
“今日品鉴会,真是让潘某大开眼界。”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陈公子不仅货品新奇,身边也是藏龙卧虎啊。”
陈明远拱手微笑:“雕虫小技,让总商见笑了。至于这批‘问题面膜’……”他看向那三位摇摇欲坠的妇人,“在下愿免费奉上完全版,并赔偿白银百两,以表歉意。”
赢了场面,还要赢人心。几位商贾夫人看向陈明远的眼神已经变了——这年轻人处事周全,手下能人辈出,更难得的是有仁有义。
品鉴会不欢而散。陈明远走出监督府时,夕阳正将十三行的骑楼染成金色。三位姑娘跟在身后,直到转入僻静小巷,林翠翠才腿一软,被上官婉儿扶住。
“老、老爷……奴婢刚才快吓死了……”她声音发颤,眼泪这才掉下来。
“演得很好。”陈明远回头,第一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尤其是跪地认错那段,我差点都信了。”
上官婉儿抿嘴轻笑:“潘振承此刻该在书房摔杯子了。只是……”她神色凝重起来,“经此一役,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张雨莲轻声补充:“那三位妇人离开时,妾身注意到其中一人袖口有针灸痕迹——她应是长期头痛,今早才服过安神汤药。曼陀罗花粉与那汤药相冲,才会一刻钟就发作。”
所以连“提前服毒”的时机,都在计算之中。陈明远深深看了张雨莲一眼,这个总在默默观察的女子,心思细密得可怕。
回到商号,夜已深沉。陈明远独坐书房,桌上摊着明日要签订的供货契约。窗外的珠江倒映着万家灯火,十三行的喧嚣渐渐沉寂。
忽然,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三位姑娘都站在门外。林翠翠端着一碗莲子羹,上官婉儿捧着新拟的商号扩张计划,张雨莲则手持一份药材清单。
“你们这是……”
“妾身们商议过了,”上官婉儿代表开口,“从今往后,不再为些小事争闹。老爷面前的路越来越险,我们不能成为您的拖累。”
林翠翠用力点头,眼睛还红肿着:“奴婢虽然笨,但可以学!以后再也不乱吃飞醋了……”
张雨莲将清单放在桌上,低声道:“妾身拟了一份岭南珍稀药材图录,或许……可作下一批货品的原料。”
烛光摇曳,映着三张年轻姣好的面容,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陈明远忽然想起现代职场中那些勾心斗角的同事,想起无人可信的孤独——而此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乾隆年间,竟有三个人愿意与他并肩而立。
“好。”他接过莲子羹,温热从掌心传至心底,“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子夜时分,陈明远忽然惊醒。
书房窗外有极轻的衣袂破空声——不是猫,不是鸟,是习武之人的轻功。他悄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如青烟般掠过,方向正是粤海关监督府。
黑影手中,似乎提着一只信鸽笼。
与此同时,书桌上一封未拆的信件引起他的注意。信封无署名,只在角落画了一枝梅花——这是他与京城某位神秘线人约定的暗号。
拆开信,只有一行小楷:
“和珅已得密报,珍珠面膜三日内必入宫。圣意难测,早做绸缪。”
陈明远推开窗户,江风灌入,带着咸腥的水汽。远处监督府的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声传来,仿佛白日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只信鸽带走的会是什么消息?和珅为何突然对一盒面膜感兴趣?而“圣意难测”四字,又藏着多少凶险?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纸,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需对着烛光才能看清:
“另:本月十五,珠江口有西洋炮舰入港,船号‘曙光’,悬葡萄牙旗,实为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伪装。舰长名詹姆斯,携伦敦皇家学会密函,寻‘异世之材’。”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陈明远缓缓抬头,望向漆黑的江面。那里,看不见的潮水正汹涌而来,将把他的命运推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
而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滴雨水,正沿着木纹缓缓下滑,在月光下晶莹如泪,仿佛这个时代为他落下的一颗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