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龙影突现(1 / 1)

腊月的广州,空气里弥漫着甘蔗熬糖的甜香与海风送来的咸腥。陈明远站在新落成的“明远商行”三楼露台,望着十三行码头帆樯如林的盛景,心中难得涌起片刻安宁。

面膜工坊已步入正轨,珍珠粉与岭南野蜜的稳定供应链终于建成,上官婉儿设计的流水工序让日产突破五百盒。张雨莲改良的“玉容方”加入三七与白芍,淡斑效果连六十岁的诰命夫人都惊叹“返老还童”。而林翠翠主持的“品鉴会”已在广州、泉州、苏州连办七场,一盒难求的盛况让本地商行嫉妒得牙痒痒。

“公子,账房送来的上月盈余。”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穿着月白缎面夹袄,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笔,手中账册却厚如砖块,“净利三千七百两,其中面膜占八成。按此趋势,明年开春便可……”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陈明远皱眉望去——商行正门处,十余名身着普通棉袍却步履沉稳的汉子悄然分立两侧。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前,车夫跳下辕座时,腰间玉佩在冬日阳光下闪过一线不该属于车夫的温润光泽。

“有客到?”上官婉儿也察觉异样,“未见拜帖,门外那些人……”

她话音戛然而止。

马车帘掀开,一只云纹皂靴踏在脚凳上。下来之人身形微胖,穿着宝蓝色暗纹直裰,外罩石青色大氅,手中把玩着一对玲珑剔透的核桃。面容富态,眉眼带笑,乍看像是哪家商号的东家。

但陈明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他曾在故宫博物院见过无数画像,在史料中读过无数描述——这张脸,这副神态,尤其是那看似随和却隐含威仪的眼神……

是乾隆。

“公子?”上官婉儿察觉到陈明远瞬间僵直的背脊。

“快,”陈明远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让翠翠备三楼雅室‘听涛阁’,用前日漳州送来的‘白毫银针’。通知雨莲,将试用装中最好的‘芙蓉玉肌膏’取三盒,以锦匣装好。工坊今日停工,所有人从侧门离场,就说……就说东家请伙计们吃年酒。”

“门外那是——”

“别问,照做。”陈明远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襟时指尖微颤,“记住,无论来者问什么,答话时只说‘草民’‘小人’,绝不可称‘我’。”

他快步下楼,在二楼梯口迎面撞上正捧着新样品上来的林翠翠。

“明远哥,你看这新匣子——哎,你脸色怎这么白?”

“听我说,”陈明远按住她肩膀,“现在去三楼布置茶席,用最郑重的规格。来的是……我们绝不能怠慢的贵人。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

林翠翠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捂住嘴:“难道是……”

陈明远点头,不再多言。

当他走到一楼正厅时,那位“富商”已在厅中负手而立,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墙上挂的南海商路图。四名随从悄无声息地守在门内四方,看似松散站立,实则封住了所有进出角度。

“草民陈明远,不知贵客光临,有失远迎。”陈明远躬身长揖,礼数周到却不过分惶恐——他记得史料记载,乾隆最厌谄媚之态。

“陈东家不必多礼。”那人转过身来,笑容可掬,声音温厚,“在下姓黄,京城人士,听闻贵号美容奇物风靡岭南,特来开开眼界。”

“黄老爷请上座。”陈明远侧身引路,眼角余光扫过门外——整条街似乎比平日安静了三分,几个卖榄雕的小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面生的货郎,目光偶尔扫过商行门窗。

三楼听涛阁内,炭盆烧得正暖。林翠翠已布置好茶席,紫砂壶嘴正溢出袅袅白气。张雨莲捧着锦匣静立一侧,上官婉儿则垂首站在屏风边,三女皆换了素雅衣裳,发饰尽去金银,只留玉簪。

“好雅致的地方。”黄老爷——乾隆在临窗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多宝阁上摆的不是古董玉器,而是玻璃烧制的蒸馏器、铜制精细天平、一列列标着古怪符号的瓷瓶。墙上挂的也不是山水字画,而是一幅以不同颜色标注的“南洋香料来路图”。

“雕虫小技,让黄老爷见笑。”陈明远亲自斟茶,茶汤清澈,毫香扑鼻。

乾隆接过茶盏,却不饮,只看着杯中浮沉的银毫:“陈东家这些器具,倒是新奇。尤其是那玻璃物件,澄澈如水,工艺似比宫里造办处的还精细几分?”

陈明远后背渗出冷汗。玻璃蒸馏器是他按现代实验室款式画的图,请广州最好的琉璃匠人反复试验才烧成,的确超越了清代工艺水平。

“回黄老爷,此物是草民梦见海外奇人所授样式,匠人试了百余次才成,其中侥幸而已。”

“梦授?”乾隆轻笑,啜了口茶,“陈东家的梦倒是灵验。听说那‘玉肌面膜’,也是梦中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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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陈明远稳住心神:“确是。草民少时多病,常昏睡数日,梦中见一白须老者在石臼中捣药,口诵‘珍珠为骨蜜为肌,三七活血白芷皙’,醒后笔录残方,又经数年试炼,才得今日之效。”

半真半假,最难拆穿。他确实“梦”见过——只不过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护肤品研发报告里。

乾隆颔首,放下茶盏:“可否一观?”

张雨莲适时上前,打开锦匣。三盒白玉般细腻的膏体呈现眼前,分别标注“芙蓉”“雪莲”“牡丹”。乾隆以指尖挑起少许,捻开细嗅:“珍珠粉、野蜜、三七、白芷……还有几味,似是岭南特有的草药?”

“黄老爷慧眼。”陈雨莲轻声接话,“添了广藿香与鸡蛋花,顺应岭南湿热气候,可清热祛湿,防痘疹。”

乾隆抬眼看了看她:“这位是?”

“草民义妹,略通医理。”

“医理?”乾隆目光微动,“方中配伍,暗合《外台秘要》中‘驻颜方’之理,却又别出机杼。尤其是这‘牡丹’款,可是加入了丹皮?”

陈明远心中剧震。丹皮一味,是他为增强抗氧化效果悄悄加入的微量成分,碾磨极细,寻常医者根本尝辨不出。乾隆竟能一语道破——这位皇帝对医药的钻研,史书所载非虚!

“黄老爷……真乃行家。”陈明远躬身更身。

乾隆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墙上的商路图:“陈东家生意做得不小。南洋诸港皆有标注,甚至……东瀛、琉球?听闻上月有批面膜运往长崎?”

“是。倭国贵族崇尚唐风,愿以白银交换。”

“好,好。”乾隆起身踱步,停在多宝阁前,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瓶中装着无色液体,标签上写着一行古怪符号:glycer(丙三醇)。

这是陈明远秘密试验的保湿剂雏形,从皂角炼制中偶然所得,标签是他用英文手写——这时代绝无人能识。

“这画符似的字迹,也是梦中所见?”乾隆把玩着玻璃瓶,语气随意。

陈明远喉咙发干:“是……梦中奇文,草民依样描摹,也不知何意。”

“哦?”乾隆转身,目光如温水般落在他脸上,“可巧,前岁有西洋传教士进京,献上一本《寰宇文字通略》,其中似有类似字形。朕——真巧,黄某当时也在场,听那传教士说,此乃泰西一国文字,称‘英吉利文’。”

阁内空气骤然凝固。

林翠翠手中的茶盘轻轻一颤。上官婉儿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色。张雨莲攥紧了袖口。

陈明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他强迫自己露出茫然表情:“竟有此事?那……这瓶中物,莫非在泰西也有?”

“或许吧。”乾隆将瓶子放回原处,语气依然平和,“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人能梦通海外,也不稀奇。”

他走回茶席,忽然换了话题:“陈东家可知,朝廷即将重开闽、浙、江三海关?”

陈明远一怔:“草民……略有耳闻。”

“届时,南洋商路必将更盛。似你这般精通新奇之物、又懂海外商情的才俊,正是朝廷所需。”乾隆笑容加深,“黄某在京城有些门路,可代为引荐。陈东家可愿为朝廷效力,将这般奇思妙想,用于社稷民生?”

橄榄枝?试探?还是陷阱?

陈明远躬身:“草民鄙陋之技,岂敢妄图庙堂。若能以微末之物进献朝廷,便是万幸。”

“微末之物?”乾隆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囊,倒出三片薄如蝉翼的“面膜纸”——正是陈明远工坊特制的蚕丝膜布,“此物敷面,一刻钟取下,肤若凝脂。宫中妃嫔托人辗转求购,一片值十两金。若这叫微末,那景德镇的瓷器、苏杭的丝绸,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大氅拂过茶几:“七日后,广州知府衙内有一场‘南洋奇货品鉴会’,邀约各地商贾。陈东家不妨携新品赴会,届时……或有惊喜。”

说完,他迈步出门,随从如影随形。

直到马蹄声远去,陈明远才缓缓直起身。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他刚才说‘朕’……”林翠翠声音发颤。

“是口误,也是敲打。”上官婉儿脸色苍白,“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知道他是谁。”

张雨莲打开锦囊,里面除了面膜纸,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牌,上刻“养心”二字。

“养心殿……”陈明远接过玉牌,触手温润,却如握寒冰。

乾隆不仅微服来访,不仅看破了玻璃器、丹皮的非常之处,不仅认出了英文标签——他甚至留下了只有宫中人才懂的信物。

这是赏识,更是警告。

“公子,他最后说的‘惊喜’……”上官婉儿蹙眉。

陈明远望向窗外,乾隆的马车已消失在十三行熙攘的人流中。冬日的阳光照在珠江水面,碎金般晃眼。

“或许是指品鉴会上,会有宫中来使公开采购,让商行一步登天。”他低声说。

“或许……”张雨莲轻轻摇头,“是指会有专人,来‘请’公子入京,详谈那‘英吉利文’与梦通海外之事。”

阁内一片寂静。

陈明远摩挲着玉牌,忽然想起史书中的一段记载:乾隆四十九年,广州曾有商人献“自鸣钟戏法匣”,龙颜大悦,赏金千两。三个月后,那商人全家迁居京城,从此再无音讯。

“七日后的品鉴会,”他缓缓开口,“我们要准备的,恐怕不只是新品面膜。”

“还要准备什么?”林翠翠问。

陈明远没有回答。

他走到多宝阁前,将那些标着英文的瓶子一一收起。窗外的珠江上,一艘西洋帆船正缓缓入港,船帆上绘着的十字架图案在风中鼓荡。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而他这个意外坠入的沙砾,终于引起了龙椅上那位的注意。

是福是祸,七日后,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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