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堂内烛火昏暗。
灯光摇曳,将地上一道佝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回禀家主,老奴已经切断了那边的联系,此事了得干干净净。”
“就算派去的人真落网了,叫卫道司的人顺藤摸瓜,也定然不会牵扯到我们钱家头上!”
钱元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跳动的烛芯上,神色不明。
他垂眸扫一眼,钱有福一脸凝重地跪在地上,额角满是豆大汗珠,
“干净?”
钱元声音不高,却象一块冰砣砸在地上。
闻言,钱有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干净!干净!”
“此事从头到尾只有老奴一人清楚,都是当面勾兑,从无书信往来。”
“跟那边联系也是用的假身份,他们不知我的底细,更不可能知道是咱们钱家的谋划……”
钱元脸上没半分波澜,眼眸却沉得吓人。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说道:“时限过了没有结果,事情肯定是办砸了。”
“这小子不过才炼气四层,居然能在一个炼气六层手中逃脱,确实匪夷所思。”
“你能想到这一层,提前把手尾处理干净,没把钱家往火坑里推,还算有几分脑子。”
“起来吧,地上凉。”
钱元的声音缓和了些许,钱有福如蒙大赦,撑着发软的膝盖慢慢起身。
他刚直起腰,颈侧便掠过一道寒芒。
喉间涌上的一股腥甜,堵住了钱有福来不及说出的谢恩,一大股鲜血从其脖颈处猛地喷涌而出。
钱元看着这垂死的老奴,神情冰冷地淡淡道:“不要怪我,只有你死了这事才算是处理干净。”
“放心去吧,你的家人孩子,我会妥善安排好的。”
钱有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嘴唇翕动着想开口,却只呛出一大口血溅得钱元脸上冰凉黏腻。
被糊了一脸的钱元,骤然怔在原地,看着挣扎的钱有福,只觉眼前这一幕竟有些熟悉。
思绪一半混沌一半清明,他好象在哪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却又想不真切。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想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
耳旁响起一阵细碎的锁链声,钱元浑身一颤,面前的钱有福陡然化作一道虚影,摇曳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来人面容冷硬如刀,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
看到镇尉大人的一瞬间,利刃划开迷雾,钱元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浑身汗毛倒竖。
宛如大梦一场,从他心底漫上来的清醒,随着男人的一句话,又跌落到了谷底下。
“记录在案,钱元勾结邪修谋害道廷吏员未果,擅杀家奴灭口。”
“包括其子钱政在内,族中一百零四人已尽数归案,查抄家产四万三千灵石。”
“捎上邪修口供即刻上书县衙,待核定后,全族于城门口当众问斩。”
“农署吏员陆玄揭发有功,一并上报,待候嘉奖!”
…………
“见过陆吏!”
下河村村口,张峰押着五百石粮食,亲自上门拜访。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精壮家丁,两人分别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灵米。
“张吏客气了,请。”
陆玄将他迎了进门,目光在那两大袋灵米上淡淡一扫。
两人进了堂屋,两个家丁把肩上的灵米一放,随即拱手告退。
“张吏这是……”
张峰脸上堆着几分笑意,连忙站了起来:“陆吏,拦水一事是在下糊涂了。”
“你我皆是农署一员,本应守望相助,竭力周全一地民生。”
他说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真切的愧色:“开垦灵田不过一己之私,险些误了一村春耕大计。”
“昨日回去之后我辗转反侧,越想越觉得羞愧,今日一早便令人多备了这三百斤灵米,特来谢过陆吏提点之恩!”
陆玄眸光微动,心里早有计较。
张峰说这么多,不过是把这三百斤灵米的见面礼,说得冠冕堂皇一些,好让自己顺势收下。
他若是收下,拦水这事就算彻底过去了。
张峰后续才好顺势开口,能否搭上开辟牛脊山这一趟便车。
“张吏太客气了。”陆玄放下茶盏,语气平常:“在下不过是常受陈、赵两位大人面提耳督,深知一地民生之不易,才不敢有半分懈迨罢了。”
他这看似随口一句,听得张峰心里咯噔一下。
一位资历最老的司农丞,一位大权在握的司农令,都是此人靠山?
如此说来,若得其中一位大人举荐,司农大考岂不是十拿九稳了!
“陆吏深得上峰器重,又心怀百姓,实在是我辈楷模!”
张峰恭维一句后,又试探着问了问:“不知陆吏得了哪位大人举荐,实在令人艳羡。”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了忌讳。
陆玄闻言,只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是得了举荐还是不可说,看得张峰心里直打鼓。
是不是得了举荐,总归是自己招惹不起的人。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哪里还敢再追问半句,连忙讪讪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陆吏莫怪。”
“无妨,张吏不必客气。”
看到陆玄没有拒绝,便是默认收下了三百斤灵米,张峰心头一松。
他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一口压下心头的忐忑:“陆吏本事出众,又得两位大人看重,这司农大考必定是十拿九稳。”
“届时你高中司农官,在下定要备上一份厚礼,亲自登门道贺!”
陆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神色自信,语气却谦逊道:“张吏说笑了,大考尚未开始,倒不必急着说这些客套话。”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话锋缓缓转了过来:“不过假若日后真能为官一任,护得一地百姓丰衣足食,这份功劳你我同僚都有一份。”
张峰闻言,眼睛登时亮了几分:“陆吏这话,真是说到在下心坎里了!”
他站起来,语气愈发恳切:“心怀百姓,这份胸襟在下佩服!”
“同为农署一员,护佑一地民生本是分内之责,陆吏但凡有差遣只管吩咐,在下便是赴汤蹈火,也绝无半分推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