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眼珠子瞪得通红,双斧一碰就要往前扑。
雪花粘在他虬结的胡须上,被呼出的热气融成细流。
“铁牛!”韩世忠一把攥住他骼膊,力道大得李逵一个趔趄,“你看城头!”
虎牢关城垛后,数百张弓已半开。
“难不成就这么耗着?!”李逵挣了一下没挣开。
“耗着。”韩世忠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越过前方五百楚军,望向他们来时那条羊肠峡谷,“都说凌振的火炮厉害……等拉一门上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厉害。”
他这话是说给身边所有人听的。
卞祥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雪泥,开山斧往地上一拄:“韩将军说得是。咱们冲了这许久,也该让后面的兄弟出出力了。”
城头上,寇烕那双细眼眯得更紧了。
他虽不知梁军在等什么,但韩世忠那股稳坐钓鱼台的架势让他心头不安。
这不象陷入绝境该有的反应——除非,他们还有后手。
“擂鼓!”寇烕咬牙。
战鼓骤起,沉闷如滚雷。
耿文长枪前指:“杀——”
五百楚军如潮水般涌来。
韩世忠却在这时下令:“退!退守谷口!”
项充、李衮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李逵往后撤。
虎豹营士卒且战且退,盾牌护住周身,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杂乱的痕。
退到峡谷入口处,地形骤然收窄。
这里宽不过三十步,两侧是高耸崖壁,身后是来路。
楚军若想包抄,除非爬上绝壁。
“就是这儿。”韩世忠铁锏横在身前,“顶住!”
话音落,楚军已至。
耿文冲在最前,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韩世忠面门。
韩世忠不闪不避,长刀斜撩,“铛”的一声震开枪尖,顺势踏步向前,刀刃横扫对方肋下。
耿文急退,枪杆堪堪挡住,却觉虎口发麻。
几乎同时,卞祥的大斧已劈入楚军阵中。
一斧,盾裂;再斧,人分。
鲜血泼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李逵被项充、李衮放开,如出笼疯虎。
双斧抡圆了,身前两丈竟成死地。
樊瑞在他左翼,铁剑专刺咽喉、眼窝;
鲍旭在右,鬼头刀专砍马腿人膝。
七个人。
韩世忠、卞祥、李逵、樊瑞、项充、李衮、鲍旭。
七个人在谷口一字排开,竟如一道铁闸,五百楚军撞上来,血肉横飞,竟无一人能越雷池。
不是武艺真的悬殊至此。
是地形——三十步宽,能同时接战的不过十馀人。
而这十馀人面对的是七个当世的悍将。
楚军后排弓箭手刚想放箭,前排盾牌手已被杀得七零八落,裸露出的同袍成了活靶子。
箭矢稍一迟滞,李逵已冲进弓手阵中,双斧过处,断弓折箭,惨叫连连。
峡谷深处。
凌振亲自牵着领头骡马的缰绳。
这畜生喘着粗气,蹄子在覆雪的山道上不断打滑。
身后,一百多名梁军士卒肩扛手推,一门黑沉沉的铁炮在简易木橇上艰难前行。
炮身长六尺,口径碗口粗,重八百馀斤。
平时平地需四匹健马拖拉,如今在这崎岖山道上,三匹骡马加百人,每一步都踩在生死在线。
“稳着!稳着!”凌振声音嘶哑,“右边人顶住!”
峡壁两侧,孙安率弓箭手死死盯着。
偶尔有楚军探身想推落滚石,立刻被箭雨压回去。
一支羽箭擦着凌振头盔飞过,钉在身后树干上,箭尾兀自颤动。
凌振抬头望向前方。
峡谷出口处,杀声如沸。
雪地上人影交错,血雾一阵阵腾起。
凌振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他清醒了些。
他拍了拍领头骡马的脖颈,低声道:“老伙计,再加把劲。到了地儿,给你喂最好的豆料。”
骡马打了个响鼻,仿佛听懂了一般,四蹄猛地发力。
谷口血战正酣时,虎牢关城门再次洞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人。
是两架床子弩。
弩身以硬木为架,铁机为枢,弦粗如儿臂,需三人合力以绞盘上弦。
弩槽中装着的不是寻常箭矢,而是三尺长的铁杆重箭,箭头呈三棱锥形,专破重甲。
四名楚军推一架,缓缓挪出城门,在关前五十步处架稳。
韩世忠眼角瞥见,瞳孔骤缩。
“兄弟们!”他暴喝如雷,“冲上去!砸了那玩意儿!”
卞祥一斧劈翻面前敌兵,转头望去,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曾见识过床子弩的威力——百步之内,能贯穿三层铁甲,将人钉死在地上。
“弓箭手掩护!”韩世忠再吼。
后方峡谷中,孙安立刻变阵。
原本压制两侧崖壁的箭雨,转向床子弩方向泼洒而去。
推弩的楚军慌忙举盾,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便在这一瞬。
李逵动了。
这黑汉子的身影如炮弹般射出,双斧在身前舞成风车。挡路的楚军还没看清,已被斧刃剖开胸膛、斩断脖颈。
他冲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竟在雪地上犁出一道笔直的血路。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第一架床子弩后的楚军弩手刚抬起重箭想装填,李逵已到面前。
一斧,劈断弩臂;再一斧,斩裂弩架。
木屑铁片纷飞中,第三斧横扫,三名弩手拦腰而断。
城头上,寇烕看得真切,尖声嘶叫:“再出兵马!杀了那黑贼!”
城门第三次打开。
这次涌出的是刀牌手,清一色铁甲重盾,足有三百人,结成龟阵缓缓推进——显然是要用重步兵困死李逵。
便在这时。
峡谷出口处,凌振抹了把脸上的汗雪混合物。
炮,终于到位了。
三门骡马累得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一百多名炮手半数带伤,却无一人倒下。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卸下炮车,架设炮架,装填火药,压实炮子。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功夫——这是凌振操练了无数遍的结果。
“将军!”副炮手急问,“打哪儿?城门还是城墙?”
凌振没答话。
他单膝跪在炮后,眯起一只眼,通过炮身上的简易照门望向城头。
雪花飘进他眼里,他眨也不眨。
他看见了城垛后那个披玄色道袍的身影。
看见了那人正挥舞令旗,指挥重步兵围向李逵。
看见了那人身侧飘动的“寇”字将旗。
“所有人,”凌振声音平静得可怕,“后撤五步。”
炮手们一愣,随即迅速退开。
凌振亲自调整炮口角度。
炮尾的楔木被他一寸寸敲入,炮口缓缓抬升,抬升,直至指向四十五度角——这是一个奇怪的仰角,既不能直射城门,也不能平射城墙。
副炮手终于反应过来:“将军,您这是要……”
“打人。”凌振吐出两个字。
他取出火折子,吹燃,凑近炮尾的火门。
滋啦一声,药捻点燃,冒着青烟迅速缩短。
炮身微微颤动。
凌振退开两步,抬手捂住双耳。
下一刻——
轰!!!
巨响如天崩地裂。
炮口喷出丈长的火舌,炮身猛然后坐,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一颗黑沉沉的石弹冲膛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径直落在了虎牢关的城头之上。
这一炮虽然没有击中寇烕,但将箭楼轰塌了一半。
“再打!”凌振一声令下,又一枚炮弹径直炸到了城墙之上,砖飞石走,吓得寇烕的一群亲兵,架着寇烕连滚带爬往城下逃。
孙安、山士奇率领主力人马上来。
然而,因为道路太过险峻,攻城梯太长太大又太重,难以搬上虎牢关前的陡坡,更兼想着有了火炮,还要什么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