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马车在揽月楼后街角停下。
车帘低垂,昏暗的车厢里,沈月陶蜷缩在角落,脸色苍白。一夜未眠加上高度紧张,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空腹带来的不适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乌骨金坐在对面,视线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你死了没?”
沈月陶懒得抬眼:“我要是死了,最难受的可不就是你了。”睁开眼瞄了一下面有倦色的乌骨金,好在是个理智能讲理的
“哼。”乌骨金别过脸,看向窗外,“揽月楼辰时三刻才开门,还有半个时辰。你若死在这里,我还得处理尸首,麻烦得很。”
话虽刻薄,他的手却已掀开车帘一角,对随从低声道:“去,买些吃的来。”
“是。”随从应声而去。
沈月陶闭着眼补了一句:“要热的,我要吃羊肉酥饼和热汤。”
说完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乌骨金的视线扫过来,沈月陶顿时绷紧了脊背,耳根发热。“快去快回。”
“听见了,”乌骨金语气平淡,“饿不死你,我去给你买行吧。”
沈月陶睁开眼,紧紧盯着乌骨金的眉眼:“乌大人可别在餐食中再下毒。”
话音落下,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乌骨金下车的动作一顿,转过头,下颌线绷紧,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仿佛结了一层霜。
“女人是不是都这么无理取闹,我跟你说过几遍了,是白锦绣给你下毒,不是我!”乌骨金往前倾身,压迫感扑面而来,“我若真想杀你,带你回大汶的路上,机会多得是,何必多此一举?”
他的呼吸有些重,显然气得不轻:“你究竟是聪明还是蠢?分不清谁是真想害你,懒得跟你计较?”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轻,带着一种挫败的恼怒。这女子忒小肚鸡肠,比之婉清,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乌骨金怀疑,就是她太过蠢才一次次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沈月陶嘴唇动了动,最终偏开头,低声道:“快去买吧。”
“真是我欠你的!”
沈月陶扯了扯嘴角,心中吐槽,可不就是嘛。
“她人呢?!”
约莫一刻钟后,车窗被猛地掀开,带着清晨凉意的风和一股浓郁的焦香羊肉味一同飘散开。
“大人!”
乌骨金快速从马车侧面转入正面,手里捧着用油纸细心包好的酥饼,另一只手还拎着个竹筒。
车夫连忙躬身,低声道:“大人息怒。您刚离开不久,揽月楼的侧门便开了。我依照沈小姐的命令送上了信物,然后便有女子奉李行首之命,特意来请沈姑娘。”
乌骨金握着竹筒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然后?”
“沈姑娘起初似有犹豫,后面也见了对方信物,才跟着那女子走得。属下看得真切,这是沈小姐的意思。”
“可以什么话交代?”
“沈小姐说,回去一路平安。”车夫说出这句话,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颤音。只因沈月陶的原话是“早些回大汶撤兵吧,有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乌骨金站在原地,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就这么走了吗?说不上来的滋味漫上心头。初时得知父亲的体内是另一个“沈月陶”灵魂,只觉得见鬼不可能。
而近些日子的相处,乌骨金,实在不想承认他在一个女人身上看到了父亲的部分影子。父亲走得突然,她,也就这么走了!
手中的羊肉酥饼还烫着,羊油持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女人是故意的,最后一次支使他。亲自跑去买早点,穿街过巷,还特意挑了刚出炉、肉馅最足的酥饼,甚至耐着性子等那锅滚烫的羊汤撇净浮沫。
是不是早一点回来,还有机会见最后一面。
“真是……”他低声骂了句什么,尾音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随从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半晌,乌骨金将手中还温热的酥饼和竹筒一股脑塞给车夫:“你吃。”
车夫愣住:“大人,这……”
“我不喜欢吃羊肉。”
最后看了一眼揽月楼那气派又神秘的朱漆侧门,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轧过青石板路,朝着与揽月楼相反的方向出城驶去。
他的使命真的就只剩管理好大汶了吗?
“别动。”
匕首贴得很紧,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感觉到刃口的锋利。持匕的手不稳,抵着她的力道却不小。
“沈良媛,”身后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弦随时会断裂的焦虑,“我夫君在哪里?”
久违的、尖锐的疼痛猝然刺穿心脏。
沈月陶脚下一软,几乎站不稳,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剧痛中翻涌闪现,混乱的人影、交错的血色、陌生的呼唤……最后定格的,却是一双捂住自己眼睛的人——张翼。
这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记忆最混沌的角落。沈月陶根本不想想起,却是记忆中最深最痛的存在之一。
“夫君?”沈月陶手指死死抠住掌心,勉强站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谁是您的夫君。”
话音未落,头顶骤然一轻。
椎帽被粗暴地打落,滚了几圈,停在积尘的地面上。
晨光从高窗斜斜射入,照亮了身前女子的面容。
柳眉杏目,肤白如瓷,一看就是个极柔和的妇人。此刻却被浓重的愁绪笼罩,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尖削得有些过分,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
她盯着沈月陶,透过眼睛诘问:“张翼,张翼啊,沈良媛,您怎会不知我夫君张翼——”
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分,刺痛传来。
“我夫君一直在暗中保护您,临走之前托居士吴文清写了一封家书,交代了前因后果。自此以后,再无我夫君踪迹。除了您,还有谁会知晓他的踪迹?”
“张……张翼大人?”沈月陶微微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夫人,您是不是弄错了?张卫率的确曾护卫过我,但我听闻数月前因触怒太子殿下,被贬斥去守宫了。”
每吐出一个字,胸口的闷痛就加重一分。沈月陶恨死了现在自己推卸的嘴脸。
美妇人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颤抖:“你撒谎!文清居士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我夫君他他最后一次传回消息,说的就是良媛您处境危险,他要设法护你周全!那之后……那之后就再也没了音讯!”
匕首的尖端又逼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