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陶强迫自己迎上对方悲痛欲绝的目光，脸上摆出更加无奈甚至略带讥诮的神情：“夫人，您若思念夫君，心情焦灼，我能够体谅。但您真的找错了人？张翼大人的去留行踪，皆在暗处？您若真想知道他的下落，该去东宫询问太子殿下，或是去寻禁军统领张超大人——他们才是张翼大人的上官和兄弟。您来找我……”
沈月陶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带着冰碴，首先刮擦着疼痛了自己的胸腔：“岂不是缘木求鱼，自寻烦恼？”
“自寻烦恼……”美妇人重复着这四个字，眼泪终于滚滚而落，匕首也有些拿不稳。
沈月陶心一狠，趁机抬手推了妇人持刃的肩胛处。美妇人踉跄着跌坐在地。
“我夫君生死不明！你告诉我这是自寻烦恼？！沈月陶，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当真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当真……没有见过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沈月陶的瞳孔骤然收缩。张翼是她午夜梦回时，永远挣脱不出的噩梦。
“夫人，您真的找错人了。我与张翼大人，不过数面之缘，连话都未曾多说几句。他的去向，我无从得知，也不便过问。请您……夫人，夫人！”冰冷的话语，戛然而止。
妇人素色衣裙的下摆处，正缓缓泅开一小片刺目的、濡湿的深色，并且那痕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
跌坐在地的妇人没有立刻去捡匕首，也没有再嘶声质问。她知道的，知道的，官人只是去执行任务，不该问责到沈良媛这里。
但是，但是，她……只是蜷缩着身体，肩膀不住地颤抖，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直到此刻，沈月陶才惊觉，妇人宽大的衣裙下，腰腹处有着不自然的、略显臃肿的弧度。
晴天霹雳！她怀孕了？！
——我刚刚推了她！
沈月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剧烈的恐慌和内疚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这孩子是张翼的骨血？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无数混乱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穿她的意识。身体比思绪更快做出反应，她踉跄着扑上前，伸手想去搀扶：“夫人！你……”
“走开！别碰我嫂嫂！”
一声饱含惊怒的低吼自身侧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沈月陶被狠狠撞开，侧身重重撞在廊下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后背传来的闷痛和反震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几乎岔气。
忍着痛楚和眩晕，勉强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皂色窄袖武夫常袍的高大身影，已经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将瘫软痛苦的妇人托抱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沈月陶。曾经那双看向她时，总是隐藏着温和关切、沉稳可靠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难以置信的震惊，浓烈得灼眼的恨意与不解。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月陶心上，比方才撞在树上的疼痛剧烈千百倍。
“我嫂嫂若有个三长两短，”张超的声音嘶哑低沉，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沈月陶，我定不会饶你！”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沈月陶摇摇欲坠。沈月陶想开口，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她有了身孕，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到张超眼中那份深切的痛苦和恨意，也看到了他怀中妇人苍白如纸的脸和身下刺目的鲜红。
解释？解释不了。沈月陶倔强地低垂下了头。
张超没有等来任何眼神交流，哪怕是一丝祈求或者是愧疚。小心翼翼地将妇人横抱起来，转身便走，大夫，找大夫。
滴落的血珠，在尘土中晕开一朵朵小小的、凄艳的花，一路蜿蜒，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
沈月陶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疼痛终于冲破了阻碍，她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却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沈月陶拾起刚刚被打掉在草丛中的匕首，苦笑，抛入了荷花池中。
还喜欢他吗？或许吧。那些被他暗中照拂的瞬间，那些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久违的踏实、暖意和尊重，曾是她在这冰冷旋涡中，小心翼翼珍藏的一点微光。
现在，那点微光，被泼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冷水。
他恨她。
他应该恨她。
就像她恨自己一样。
系统：“宿主，这不是你的错。待你真的回归，这一切都和你无关。他们只是纸片人，你陷得太深了。”
“我没有。”
系统：“你就是反复动摇才会一次次陷入被动。刚刚你明明动了杀心，你就该杀了她。杀了她，张超也不会敢把你怎么样。”
“你闭嘴。”
系统：“不，我就要说，你为什么要在第一时间排除最优解。杀了那个女人，告诉张超你肚子里有他兄长的孩子，此后他就会任你拿捏。靠脆弱感情维系，愚不可及。”
系统：“纸片人，他们都是纸片人。是你这个外来者影响了他们的生活，没有你，他们才会回归正常。你是破坏者！”
“我是破坏者？我是破坏者，哈哈，我才是破坏者。”
系统：“对，没有你，他们会很好。按照自己应有的轨迹，过完这一生，你的出现改变了太多人物的结局。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你应该要结束这一切，而不是一直在这泥淖中反复挣扎。”
“没有我，他们会很好？”沈月陶扶着树干起来，“没有我，他们会很好？”
眼泪尽收，“明明是没有他们，我会很好。”系统不敢说话。
“没有你，我会更好。我，沈月陶哪需要受这么多苦！”
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裳，沈月陶并未走入揽月楼寻李行首。她回全都的事，只有乌骨金和他身边的人知道，当然，还有乌骨银可以猜到。
暴露得太快了，不安全，还有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