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堂屋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抬头看老祖母的脸色。
老祖母猛地将手中的粗瓷碗摔在地上,碗碎成几瓣,米粥洒了一地,她拍着桌子站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没信心?我们全家勒紧裤腰带过了十几年苦日子,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为的就是续上家族断了五十年的文脉!你现在说不考了?那家族怎么办?”
她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着身旁的大儿子怒喝:“去祠堂把家法拿来!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让他知道什么叫担当!”
大儿子脸色发白,却不敢违抗,连忙起身往祠堂跑去。
赵虎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眼眶泛红,却没敢辩解半句。很快,大儿子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杖回来,木杖上刻着古朴纹路,是赵家祖上留下的家法。
老祖母接过木杖,眼神冰冷地看着赵虎:“脱了上衣,跪下受罚!”
赵虎咬着牙,缓缓脱去粗布上衣,露出清瘦白净的后背,重重跪在地上。木杖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狠狠抽在他的背上,瞬间留下一道红肿的血痕。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后背很快便布满了交错的血痕,鲜血顺着肌肤渗出,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娘,别打了!虎子马上就要考试了,再打下去就没法去县城了!”二儿子实在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拉住老祖母的胳膊哀求。其余家人也纷纷磕头求情,孩童们吓得缩在一旁,小声啜泣起来。
老祖母喘着粗气,看着赵虎后背的伤,眼神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却依旧冷声道:“今日就饶了你,但你记住,这顿打是让你长记性,要么考中童生光宗耀祖,要么就永远别再提读书的事!现在,滚去牛棚读书,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赵虎忍着剧痛,慢慢站起身,对着老祖母磕了三个头,才踉跄着转身走出堂屋。
他来到院中的牛棚前,掀开挡在外侧的木板,钻了进去。牛棚里早已被改造成简陋的书房,四面木板严严实实,只留了个小口透气,里面点着一根昏暗的蜡烛,烛光照着桌上几本借来的旧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赵虎靠在冰冷的木板上,后背的疼痛钻心刺骨,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他拿起桌上的书,借着微弱的烛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研读,烛火摇曳中,他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寂,也透着一股被命运裹挟的窒息感,唯有手中的书本,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与枷锁。
…
日子在烛火摇曳与刺骨疼痛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县试开考之日。
天还未亮,赵家院落便已热闹起来,老祖母亲自起身,为赵虎整理好唯一一套还算整洁的粗布衣裳,又将提前备好的干粮与笔墨仔细塞进布包。
全家上下几乎尽数出动,老老少少簇拥着赵虎,一路往县城方向赶去,脚步匆匆却满是期盼。
沿途官道上,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前往县城赴考的学子与陪同的家人。
可没走多远,路边的景象便让赵虎心头一沉。
——几道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路边,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身旁插着简陋的草标,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竟是卖儿卖女的百姓。
其中一个小女孩不过四五岁,小脸蜡黄,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怯生生地躲在妇人身后,看得赵虎满心不忍,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晦气!”老祖母眉头紧锁,忍不住尖声呵斥,“今日是虎子赴考的好日子,怎会遇上这种事,实在太不体面了!”
她活了近百岁,虽见过家族没落的艰难,却久居乡野,早已少见这般凄惨景象。
身旁胡须头发花白的大儿子叹了口气,低声劝道:“娘,您许久没进城,不知如今县城周边的境况。战争都过去五十年了,可日子不但没好转,反倒愈发艰难。”
“每逢县城有县试这种大型活动,总有活不下去的人家带着儿女来变卖。”
“一来这时节人多热闹,或许能遇上心软的学子出钱买下;二来学子大多饱读诗书,心存善念,买下孩子也能好好待他们,比卖给其他人强些,收益也能多一点。”
老祖母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怅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道:“世道难啊”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赵虎,郑重吩咐道:“虎子,你若是此次能考上功名,日后有了本事,定要想办法帮帮这些苦命百姓,莫要忘了今日所见的惨状。”
赵虎本就心存善念,又从未真切见识过这般世道的残忍,此刻胸口沉甸甸的,当即重重点头,咬着牙道:“祖母放心,孙儿记下了,日后若有能力,定不会坐视百姓受苦。
一行人继续前行,没多久便踏入县城。城内比乡野热闹许多,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只是空气中依旧透着一股破败之气。
走在路上,不时能听到百姓们低声议论,话语中满是赞许。
“这新来的赵县令真是个好官啊,每日都在城里巡视,见着地痞流氓欺负百姓,当场就动手惩戒,半点不留情面!”
“可不是嘛,以前那些地痞整日横行霸道,咱们百姓敢怒不敢言,这才短短几日,城里的治安就好了太多,夜里出门都敢放心些了!”
“听说这县令刚到任就立了威,连县尉的手下都敢处置,是个有魄力的,说不定真能让咱们平江的日子好过些!”
老祖母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忍不住感叹:“没想到竟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县令,虎子能遇上这样的上司,也是福气。”
同行的家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新县令是个难得的好官。
赵虎跟在一旁,面上并未言语,心底却暗自生出一丝疑惑。
他自幼饱读圣贤书,圣贤言教他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县令身为一方父母官,当兼顾境内所有百姓,护一方安宁。
可如今听百姓所言,新县令只整治县城内的地痞流氓,管的不过是城内的蝇营狗苟,那县城外那些卖儿卖女、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穷苦百姓,他难道看不见吗?
这样的官,真能算得上是好官吗?
心中思绪翻涌,赵虎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布包,脚步愈发坚定。
不管县令如何,他今日唯有考中童生,才能有机会改变自身命运,才有能力兑现对祖母的承诺,至于其他,只能等日后再说。
很快,前方不远处,县衙方向传来阵阵人声,县试的考场已然近在眼前。
县衙前的空地上早已人头攒动,赴考学子手持文书排队等候,陪同的家人则站在远处翘首以盼,喧闹中透着几分肃穆。
县学教喻张文远身着素雅长衫,端坐于考场主位,身为此次县试主考官,正有条不紊地统筹考务事宜。
赵弘文身着青色官服立于一旁,与礼房孙瑾同为同考官,协助把控考场秩序,三人各司其职,将开考事宜安排得井然有序。
“此次县试第一关,考圣人经典,选取李大儒《君臣篇》节选,着重考察学子对礼法纲常的理解,本官亲自监考这一关,绝不许有舞弊之事发生。”张文远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在场学子,带着几分威严。
随着他一声令下,学子们依次进入考场,寻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笔墨翻动间,考场内很快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
赵弘文与孙瑾站在考场外等候,偶尔与张文远交流几句考务细节。
张文远深知赵弘文初来乍到却行事果决,有意交好,待第一关考核过半,便主动唤来二人:
“第一关考核已近尾声,第二关考题尚未拟定,赵大人初到平江,心系民生,不如就由赵大人拟定第二关考题,也好让学子们知晓大人的期许,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赵弘文心中一动,正合他意。
他本就想趁此次举办县试,选拔出能为己用、踏实做事之人,若是考题由他人拟定,难免会偏向世家大族子弟,他要的是能打破现状的人才,而非只会依附权贵的庸才。
“张教喻乃主考,本该由你定夺,既然你信任,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赵弘文颔首应下,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第二关,就考‘咏志’二字,让学子们阐述自身抱负,写出一则诗词来!”
“哈哈,前些天本官郡试的时候,第二关考的也是这个!”
张文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瞬间猜到了赵弘文的心思。
——考志向看似宽泛,实则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本心,到时候赵弘文只需要从中挑出志同道合的人便可。
更重要的是,这个考题不论学子贫贱富贵,都会有自己的考量!算是给寒门一个机会!
张文远本就打算在县试中两不相帮,自然不会多言,只点头称赞:“大人此选题甚妙,志向乃立身之本,能考出学子真性情,便依大人所言。”
孙瑾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心底顿时急了。
他们本想彻底将赵弘文架空,而实际上他们也能做到这一点,赵弘文在县衙根本就没人手,使得县令的命令根本走不出县衙。
但是这些时日赵弘文行事凌厉,每日亲自在城内巡视,遇着地痞流氓当场惩戒,甚至越过刑房直接审判。
这就不一样了,让他们处心积虑的谋划打了水漂,毕竟县令都亲自到现场了,还有什么命令传不出去。
这短短几日便将四十余名地痞关进大牢,还派赵弘云死死盯着刑房,让陈默连暗箱操作的机会都没有,四大家族在城内的势力已然受损严重。
若是此次县试再让赵弘文选拔出心腹寒门子弟,日后他们更难掌控局面。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上前一步,故作沉稳道:“大人,此举恐怕不妥吧?前来赴考的多是未取得功名的学子,连童生都算不上,此时考志向未免太过草率,他们年纪尚轻,未必能懂志向的真谛,考出来的内容怕是多为空谈。”
赵弘文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孙礼书此言差矣。古人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左传》有云‘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孟子》亦言‘夫志,气之帅也’。”
“志向从无高低之分,亦无早晚之别,无关功名,只关本心。”
“有些人孩童时期便心怀天下,知晓为何而学、为何而活;而有些人即便饱读诗书,活到半截身子入土,也终究浑浑噩噩,不知志向为何物,只懂趋炎附势、苟且度日。”
这番话字字诛心,引经据典,既点明了考志向的合理性,又暗讽孙瑾胸无大志、只会依附家族。
孙瑾本就是童生,饱读圣贤书,自然听得懂其中深意,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红,羞愧与恼怒交织,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狼狈地低下头,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
张文远见状,连忙打圆场:“大人所言极是,志向确实是立身之基,这般考题,定能选出真正有识之士。”
赵弘文不再理会孙瑾的窘迫,目光投向考场内,看着学子们埋头书写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要找的人,或许就在其中,而这平江县的改变,也将从这些年轻的志向开始。
随着时间推移,考场内陆续有学子停笔交卷,一道道淡白色的文气光柱从号房上空升起,萦绕不散。
大部分光柱仅有七八尺高,光芒黯淡,透着几分仓促;少数几道光柱能达到一丈,光芒稍盛,显露出扎实的学识功底,引得场外众人低声议论。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耀眼的光柱骤然从西侧角落的号房冲天而起,足足有一丈三尺有余,光芒澄澈凝练,在空中稳稳伫立,瞬间压过了所有光柱,引得全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