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的是能帮他处理实际政务的师爷,而非专注于科举的文修学子。
在书院管事的指引下,他来到外院的“幕僚馆”,这里汇聚了各类待聘的师爷,皆身怀一技之长。
管事向他介绍道:“赵大人,我白鹿书院外院培养的师爷,种类繁多,各有专攻。最核心的是总揽全局的首席师爷,这类师爷多博览群书,精通政务,能为大人出谋划策、统筹协调,堪比大人的左膀右臂,权力大小全看大人的信任程度。”
“其次是刑名师爷,专攻律法条文,擅长审案断狱,能帮大人处理刑房各类案件,规避律法风险。”
“再者是钱粮师爷,精通账目核算、赋税管理,可协助大人打理县内财政,厘清收支。”
“除此之外,还有文案师爷,擅长文书撰写与档案整理;洋务师爷,熟悉对外交涉与商贸事务。”
赵弘文认真倾听,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他目前最缺的,便是一位能总揽全局的首席师爷,以及一位精通律法的刑名师爷,至于其他的,倒是不着急了。
毕竟师爷和县令是一体的,并不在朝廷的官员体系中,甚至连小吏都不是。而师爷的工钱基本都是由招募的人全权负责,所以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对管事道:“劳烦管事,为我引荐几位首席师爷、刑名师爷,我要亲自面谈。”
管事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
赵弘文站在幕僚馆内,看着往来的师爷们,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不多时,管事便领来三人,笑着介绍道:“赵大人,这三位便是外院专攻首席师爷与刑名师爷方向的佼佼者。”
他指着左侧两位身着同款青衫的男子道:“这两位是李砚与张策,皆是律法班的顶尖人才,专攻刑名之学,不仅精通律法条文,还擅长从案件中挖掘线索,此次特意来竞争首席师爷。”
随后,他又指向右侧那位身形清瘦、面容俊朗的男子:“这位是苏宸,外院公认的天才,不仅通晓政务、律法、钱粮等诸多领域,还兼修画艺,见识独到,能力全面,是首席师爷的热门人选。”
三人依次拱手行礼:“见过赵大人。”
赵弘文颔首示意,待管事封闭房门离去后,率先指尖凝聚文气,虚空勾勒出一份泛着金光的契约,沉声道:“今日谈话涉及平江县政务机密,还请三位在契约上署名,承诺绝不外泄。
三人皆知规矩,纷纷上前签下自己的名字,契约金光一闪,融入三人识海,完成誓约。
“三位,我此次前来,是为平江县招募首席师爷与刑名师爷。”赵弘文开门见山,将自己在平江县的处境娓娓道来——掌控吏房、刑房与县兵,却面临四大家族与河神势力的威胁,县衙内部还充斥着家族安插的吏员,最后问道:“不知三位对此有何看法,该如何破局?”
话音刚落,李砚便率先开口:“大人,平江县积弊已久,四大家族掌控刑房多年,必然积压诸多冤假错案。如今大人掌控刑房,可下令鼓励百姓申冤,借此彻查旧案,牵扯出家族安插的吏员,逐步清理县衙内部,待根基稳固后,再针对家族动手。”
张策也附和道:“李兄所言极是。刑房是破局关键,只要能借申冤之名清除内奸,再联合吏房整顿吏治,县衙便能牢牢掌控在大人手中,届时对付四大家族便事半功倍。”
赵弘文微微皱眉,这两人的思路与他不谋而合,作为刑名师爷确实合格,但作为首席师爷,却缺乏更长远的考量。
他需要的是能为他弥补疏漏的智囊,而非重复他想法的执行者。
“你们的思路不错,却非我想要的答案。”赵弘文语气平淡,“这些办法我早已想到,若你们仅有此等见识,首席师爷之位,怕是与你们无缘了。”
两人脸色一变,紧张地问道:“不知大人觉得我们何处不妥?”
“你们只看到了清理内部的重要性,却忽略了外部的变数与民生的根本。”赵弘文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苏宸,“不知苏先生有何高见?”
苏宸抬眸,眼神锐利如刀,开口便道:“大人若想入职之初便大刀阔斧整顿,绝非仅凭自身力量便能做到。想必四大家族中,已有一家暗中倒向大人,或是保持中立,而这家,多半是王家吧?”
赵弘文神色一凝,沉声道:“你如何得知?”
“很简单。”苏宸从容道,“若四大家族同心同德,大人绝不敢贸然行动,只会潜伏隐忍。如今大人敢立刻清理县衙,必然有家族内部的助力。大人方才提及王家有子弟带着县兵力量投靠,结合王家处境,不难推断,王家正是那个暗中支持大人的家族。
赵弘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李砚与张策道:“你们先出去等候吧,首席师爷之位与你们无缘。若有意竞争刑名师爷,可在门外稍候。”
两人面露震惊与不甘,却也知晓与苏宸的差距,只得躬身告退。他们心中暗自盘算,没想到县令竟已拿下王家,跟着这样的上司,或许能获得气运,助自己考取童生——要知道,白鹿书院外院的师爷们皆非入阶文修,否则也不会甘当幕僚。
会客室内只剩两人,赵弘文不再隐瞒,将王家中立的态度、掌握河神血祭的线索,以及剪除家族羽翼、搜集证据的计划和盘托出,最后问道:“你方才说我忽略了民生,不知有何高见?”
苏宸点头道:“大人清理县衙、针对家族,固然是正道,但平江县百姓多为四大家族的佃户。一旦家族感到威胁,必然会拿佃户出气,甚至煽动民乱,届时大人不仅难以收场,还可能被朝廷问责。”
赵弘文心中一凛,这正是他未曾考虑的疏漏,连忙问道:“那该如何应对?平江县并无多余土地可供佃户耕种。”
苏宸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桌上。图纸之上,文气流转,一幅平江县的详细地图活灵活现,山川、河流、村落皆清晰可见,甚至比军方的行军图还要精细。
“这地图”赵弘文指尖轻抚过图纸上的纹路,眼中满是诧异。
苏宸神色微沉,语气带了几分怅然:“大人有所不知,我本就是平江县苏家的遗孤。”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赵弘文耳边,他抬眸看向苏宸,只见对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
“二十年前,苏家曾是平江县的一普通家族,家父那时刚考上童生,知晓了河神祭祀的事情,自然是开始调查。”苏宸缓缓道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来遇上了许多威逼利诱,可家父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他们…他们便勾结河神,诬陷苏家‘私藏禁书、亵渎河神’。”
“一夜之间,苏家满门被抄,家父含冤而死,母亲带着年幼的我连夜出逃,辗转改嫁到郡城的商户家中。”
他指尖划过地图上平江县西南的一处村落,那里标注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那便是我苏家旧宅所在。母亲临终前,再三叮嘱我勿忘血海深仇,更要让平江县百姓脱离四大家族与河神的桎梏。”
“这些年,我在白鹿书院苦学,便是想寻访一个能改变此事的明主。每逢清明回乡扫墓,我便借着写生之名,踏遍平江县的山川河流,记下每一处地形与村落,只为等待一个能改变家乡命运的机会。”
说到此处,苏宸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大人敢与四大家族、河神势力为敌,正是我苦苦寻觅的明主。这张地图,不仅藏着连通两河的商机,更有着我对家乡的执念,若能借大人之手,让平江县重获新生。家父与苏家冤屈,也算是得以昭雪。”
赵弘文心中难以平静,没想到苏宸竟与平江县有如此深的渊源,也难怪他对当地民生与局势这般了解。
他拍了拍苏宸的肩膀,沉声道:“苏先生忍辱负重多年,你放心,不仅四大家族与河神势力要除,苏家的冤屈,我也定会为你洗刷!”
“谢大人!”苏宸眼眶微红,深深躬身行礼,这一拜,既是君臣之礼,更是感恩之礼。
起身之后,他重新定了定神,指着地图道:“大人请看,平江县位于湖省最东,与西江省仅隔数十里。婆罗江若开挖十里水渠,便可连通西江省的三水河。”
“届时平江县将成为两河中转站,水运发达,商业必然繁荣,需要大量人力。大人可借此吸纳佃户,既解决民生问题,又能为县城发展提供劳力,一举两得。”
赵弘文看着地图上的规划,心中豁然开朗。
他前些年正是靠码头市集带动枣阳县发展,如今平江县的情况如出一辙,这无疑是一条绝佳出路。
“好!”赵弘文拍案而起,“苏先生之才,远超我预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首席幕僚!”
苏宸躬身行礼:“谢大人赏识,属下必定尽心辅佐。”
“不过,开挖水渠之事需暂时保密。”赵弘文补充道,“我打算借此麻痹河神与家族,待证据搜集齐全,再一举将他们铲除。”
苏宸应道:“属下明白。”
赵弘文随即唤来门外等候的李砚与张策,宣布苏宸为首席幕僚。谁知开门后,仅见李砚一人,张策早已不见踪影。
李砚面露尴尬道:“大人,张策心高气傲,觉得刑名师爷配不上他律法班第一的身份,已然自行离去。”
赵弘文不以为意,对李砚道:“既然如此,刑名师爷之位便由你担任,日后刑房的律法事务,还要多劳烦你。”
“谢大人信任!”李砚心中大喜,连忙躬身道谢。
随后,赵弘文让人叫来管事,与苏宸、李砚签订正式契约,约定任职三年,月薪五两银子,要求两人忠心履职,离职后不得泄露任职经历。
处理完一切,赵弘文给两人各发放十两银子作为路费,让他们收拾行装,两日后一同返回平江县。两人欣喜不已,连忙道谢离去。
苏宸辞别赵弘文,快步返回养父家中。这座位于郡城西区的宅院不算奢华,却也规整雅致,透着几分商户人家的低调。
他穿过庭院,直奔自己的小院,刚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指尖摩挲着那份承载着家族血泪的地图,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向大厅。
——此行前往平江县,前路未卜,他理应向养父坦白。
大厅内,养父周万山正坐在主位上翻阅账本,见苏宸这个时辰回来,有些诧异,放下手中的算盘,抬眸问道:“今日并非休沐日,你怎么回来了?”
话音刚落,又连忙补充道,“是不是在书院受了委屈?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备些饭菜。”
苏宸心中一暖,躬身答道:“谢父亲关心,我并未受委屈。今日回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向您禀报。”
周万山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说:“哦?什么事,这般郑重?”
“我今日去了白鹿书院的幕僚馆,见了平江县令赵弘文大人,已与他达成约定,两日后便随他前往平江,担任他的首席幕僚。”苏宸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坚定。
周万山闻言,愣了愣,随即神色变得复杂,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你想好了?平江县那地方,民风彪悍,豪强盘踞,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母亲当年改嫁过来,虽是平妻之位,但家中上有正妻,下有三位妾室,子女又多,这些年委屈你了。我本想让你在书院好好读书,日后谋个安稳前程,没想到你竟要去那般凶险的地方。”
苏宸连忙道:“父亲说笑了,这些年您待我不薄,从未少过我吃喝用度,还供我入白鹿书院求学。尤其是我展现出读书资质后,您更是力排众议,让我改回苏姓,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只是平江县有我必须去做的事情,还请父亲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