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记得,母亲当年带着年幼的他改嫁时,周万山已有家室,母亲作为平妻,地位尴尬,他这个外来的孩子更是难免受些冷眼。
但周万山从未苛待过他,反而格外看重他的学业,这份包容与扶持,让他早已将对方视作亲生父亲一般。
周万山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母亲是个苦命人,临终前再三嘱托我照看好你。如今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也不拦你。”
“正好家族最近也打算在平江县那边做些生意,我准备让你大哥去打理那边的生意,到时候你帮着照拂一二。”
苏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亲,这”
“你无需多言。”周万山打断他,“家族本就有向平江拓展商业的打算,让你大哥跟着,既能帮衬你,也能顺便考察当地的商机。”
苏宸心中了然,平江县豪强盘踞,连本地商人都难以立足,更遑论是外来商人。
养父所谓的“拓展商业”不过是借口,实则是担心他孤身在外遭遇不测,让大哥过来护他周全。
这份沉甸甸的关怀,让他眼眶微热,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父亲。”
周万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去吧,先去洗洗手,饭菜马上就好。好好吃一顿,两日后,我让你大哥送你启程。”
“好”
两日后,赵弘文一行人踏上返回平江县的路途。与来时的孤身一人不同,此次同行的多了三人——首席幕僚苏宸、刑名师爷李砚,还有沈宏特意为他引荐的主簿王勇。
这王勇的来历颇为特殊,乃是沈宏夫人王大娘子的娘家侄子。
王大娘子出身王老太师家族的长房嫡脉,无奈只生了两个女儿,家主之位便落到了二房手中。
王勇则是三房的孩子,他的父亲与王大娘子是家中关系最好的姐弟。前些年王勇父亲病逝,王勇的嫡母将家族资源尽数偏向亲生儿子,身为庶子的他备受冷落,虽有秀才身份,却因缺乏资源扶持,任职期间毫无建树,最终只能四处游学谋生。
此次王勇求上门来,王大娘子动了恻隐之心,恰逢赵弘文需要主簿人选,便顺势将他安排过来。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赵弘文与王勇同乘一车,闲聊间谈及游历见闻,赵弘文颇感兴趣:“王主簿常年游学,想必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
王勇眼中一亮,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在下曾游历多地,最远一次到过西边的黎国。那黎国与我大乾风土迥异,如今是小皇帝登基,却被一位武将董太师把持朝政,国内战乱不休,民不聊生。”
“哦?”赵弘文心中一动,这情形倒有几分像他记忆中《三国演义》的开篇,“那黎国的战乱,具体是何光景?”
王勇面露尴尬,挠了挠头道:“大人有所不知,黎国境内军阀混战,局势混乱至极。在下只敢在边境几座城池短暂停留,打探了些大致消息便匆匆返回,实在不敢深入腹地。”
赵弘文了然点头,并未追问。话题一转,又聊起国内见闻,王勇顿时来了精神,语气兴奋道:“大人,在下此次游学,最震撼的便是沿海的海贸!那海上行驶的大船,竟是用鲲的骨骼做龙骨打造,最长者可达百丈,在海中如同一座小山,一次性便能运送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料的货物。若是借着洋流与季风,速度一点也不比陆路运输慢!”
“海贸的潜力,确实不容小觑。”赵弘文深以为然,随即补充道,“依我之见,若能集中力量打造一座大型港口,再联合港口周边地区构建贸易区,借海贸之利发展地方经济,形成良性循环,实乃致富捷径。”
王勇闻言仔细思索了一阵,便是大惊,脸上的傲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佩服。
他游学归来后,因海贸见解无人能懂,早已心生傲世之情,却没想到赵弘文不仅能跟上他的思路,还能提出如此精妙的布局。
“大人高见!”王勇拱手赞叹,“在下此前只知海贸有利可图,却从未想过这般系统的规划,今日受教了!”
赵弘文微微一笑,心中对这位主簿愈发满意。
他是拥有前世的记忆,才知道港口海贸的深意。可这个世界的人基本都不知道,而没想到竟能让他遇上一个王勇这般的人物。
马车一路向西,平江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与此同时,平江县县衙外的广场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六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散发着淡淡的尸臭,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却都聚焦在广场中央的对峙双方身上。
上首位置,赵虎身着差服,面色凝重地坐在案前,身旁站着林舟等人,皆是一脸紧绷——自赵弘文离县后,他们执掌县衙事务,却没料到竟出了这般大乱子。
事情的起因,要从三天前说起。赵弘文离开的第二天,一位名叫刘二的农户背着一株刚挖到的人参,兴冲冲地来到回春堂售卖,却被掌柜张大夫认定人参是假的,不仅拒不收参,还指使伙计将刘二打了一顿。刘二又气又急,于是直接跑到县衙告状。
赵虎当即传召双方对质,案情清晰明了,张大夫对打人及拒退人参的事实供认不讳,赵虎便判张大夫杖责二十,赔偿刘二医药费并支付人参价款,案件本已了结。
谁知次日便传来消息,张大夫回家后竟上吊自杀,还毒杀了家中五口人,只留下一封控诉县衙不公的遗书。
更棘手的是,张大夫背后的回春堂师门得知消息后,立刻派了代表前来问罪。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医修皆有师门传承,医书与医术从不外传,湖省境内也仅有回春堂、李记药铺、青叶堂三脉医道传承。
这些医修向来抱团护短,此次回春堂放言,若县衙不给个满意的交代,便会联合另外两脉医修撤出平江县,届时全县百姓将面临无医可求的境地。
“赵大人,今日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回春堂代表是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名叫陈默,他指着案前的赵虎,语气凌厉,“我师弟张大夫为人正直,怎会做出强抢人参、殴打百姓之事?分明是你们县衙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判案,才逼得他走投无路,阖家自尽!”
赵虎猛地站起身,将一份文书拍在案上,沉声道:“陈先生这话未免太过武断!当日庭审记录在此,双方证词、供词俱全,张大夫亲口承认打人及拒退人参,何来胡乱判案之说?他自尽,怕是因理亏羞愧,与县衙无关!”
“无关?”陈默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根人参摔在地上,“这便是那刘二拿来的‘真人参’,诸位请看,外表虽像,内里却是空心的假货!我已问过当日值守的小厮,亲眼所见便是这根假货,刘二分明是故意讹诈!”
围观百姓纷纷凑上前,盯着地上的人参议论起来:“看着倒像真的,怎么会是假的?”
“谁知道呢,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这不是我的人参!”刘二急得满脸通红,上前一步指着人参道,“我挖的那根人参饱满结实,根须完整,还有好几片新鲜的叶子,这根根本不是我的!当时山上还有好几个村民看见了,大人可以传他们作证!”
赵虎点头,立刻让人去传刘二所说的几位村民。
可谁知,这些村民被带到广场后,要么支支吾吾说没看清,要么干脆指着地上的人参说:“就是这根,刘二当时拿的就是这个。”
只有两三个村民眼神躲闪,小声说好像不是这根,却被其他人的目光压得不敢多言。
刘二彻底慌了,急得直跺脚:“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当时你们明明都看见了!”
“刘二,你先冷静。”赵虎安抚道,“此事必有蹊跷,我定会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陈默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围观百姓,“证人都是你们县衙找来的,我们未曾干预分毫,如今铁证如山,分明是刘二讹诈不成,与你们县衙勾连,害死我师弟一家五口!可怜我那师弟,上有老下有小,就这么没了”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百姓的情绪,不少人看向刘二的目光变得不善,议论声也渐渐偏向回春堂一方。
赵虎与林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虑。
此事明显是有人设局陷害,可如今证据链全对刘二和县衙不利,若不能尽快破局,不仅民心会失,还会面临医修撤离的危机。
县衙广场对面的酒楼包间内,雕花窗棂半掩,将县衙广场的闹剧尽收眼底。
孙家家主孙仲谋指尖捻着一枚墨玉扳指,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上的乱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赵虎这小子,果然撑不起场面。一个人参案,闹得沸沸扬扬,倒省了咱们不少功夫。”
李家家主李宏业端着酒盏,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新县令前脚刚走,后脚就出这档子事,正好看看他留下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看来,这县衙离了咱们,还真玩不转。”
王家家主王承业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沉稳,眼底却藏着得意:“回春堂那帮医修本就抱团,再加上咱们提前打点的‘证人’,证据链都对上了。民心向背,一目了然。”
陈家家主陈振邦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广场上急得团团转的刘二身上,嗤笑一声:“那农户也是个眼皮子浅的,给他一两银子竟还不要,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咱们要的不是输赢,是态度。”孙仲谋放下玉扳指,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县中百姓看看,谁才是平江县真正的主事人。也让那新县令回来知道,这地方的规矩,从来不是县衙定的。”
李宏业附和道:“不错。若是他识趣,知道收敛锋芒,凡事与咱们商量着来,这事或许还能善了。若是他非要硬刚,那咱们不介意让县衙的麻烦再多几分。”
王承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广场上群情激愤的百姓,笑意更深:“等那赵弘文回来,这出戏才算真正开场。我倒要看看,他这案首出身的县令,能不能解开这看似铁证如山的局。”
陈振邦举起酒杯,朗声笑道:“不管他解不解得开,这平江县的天,都翻不了。来,敬咱们这出好戏!”
“敬好戏!”
四只酒杯碰撞,清脆声响被窗外的议论声掩盖,包间内的笑声低沉而玩味,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们要的从不是一个简单的“胜利”,而是给新县令一个响亮的下马威,让他刚到平江就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县衙广场。
陈默见百姓舆论彻底倒向自己,底气更足,上前一步指着赵虎道:“赵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若今日不给我回春堂一个交代,三日之后,湖省三脉医修便会一同撤出平江县!”
“你敢威胁县衙?”赵虎气得脸色涨红,却碍于围观百姓,不敢轻举妄动——他清楚,一旦动武,只会坐实“县衙蛮横”的名声。
刘二急得快要哭出来,死死拉住一个之前含糊其辞的村民:“你倒是说啊!当时你明明看见了,我挖的人参根须完整,还有新鲜叶子,根本不是地上这根空心的假货!”
那村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嗫嚅道:“我…我记不清了…当时天黑,看得不真切…”
“记不清?”陈默冷笑一声,转向围观百姓,声音陡然拔高,“诸位乡亲看看!刘二拿假货讹诈不成,反倒勾结县衙冤枉好人,害死我师弟一家五口!这样的县衙,这样的百姓,还有何公道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