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不少百姓看向刘二和县衙的目光变得愈发不善,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是讹诈啊,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回春堂的大夫死得冤啊,县衙怎么能这么判案?”
“要是医修都走了,咱们以后生病怎么办?”
赵虎与林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虑。
——他们知道这是有人设局,可如今证据、证人、民心全在对方那边,若是等不到县令回来,这局面迟早要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车轱辘滚动声,一行人马正快速向县衙方向赶来。
“是县令!县令回来了!”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为首马车的旗帜,惊呼出声。
陈默脸上的得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镇定——他不信,一个刚到任的县令,能逆转这铁证如山的局面。
马车稳稳停在广场外,赵弘文掀帘下车,身后跟着苏宸、李砚、王勇三人。
他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尸体、对峙的双方,以及群情激愤的百姓,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何事喧哗?”
赵虎如蒙大赦,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大人,此事涉及一桩人参买卖纠纷,回春堂张大夫阖家自尽,其师门代表陈默指控刘二讹诈、县衙判案不公,要求给说法,否则便要联合医修撤出平江!”
赵弘文颔首,目光落在地上那根“人参”上,神识悄然探出。
——这人参表皮刻意做旧,根须稀疏且僵硬,内里中空无髓,果然是人工伪造的假货。
他又看向刘二,见其神色惶恐却眼神澄澈,不似作伪之人,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苏宸适时上前,附耳低语:“大人,围观百姓多被舆论裹挟,回春堂背后恐有势力推波助澜,需先稳民心、破证据。”
赵弘文微微点头,抬步走到广场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位乡亲,陈先生,今日之事,本县令刚回县便略有耳闻。但凡事讲求证据,仅凭一根假货、几句证词,便定刘二讹诈、县衙不公,未免太过草率。”
陈默冷笑:“县令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能有假?”
“是不是假,一查便知。”赵弘文看向刘二,“你挖参之地在哪?当时还有何人在场,一一说来。”
刘二连忙答道:“回大人,就在城东黑石山北坡的老松树下!当时同村的刘老栓、王小五,还有隔壁村的李铁蛋都看见了。”
赵弘文目光转向那些之前改口的村民,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方才你们说‘记不清’‘就是这根’,如今刘二说得明明白白,你们再仔细想想,当日所见,究竟是哪根人参?本县令在此承诺,如实供述者,既往不咎;若敢隐瞒实情,便是作伪证,按律处置!”
那些村民被赵弘文的威严震慑,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松口,有的低头沉默,有的干脆别过脸去,显然是被人叮嘱过封口。
赵弘文见状不再追问——他知道这些村民背后有人施压,硬逼只会适得其反,索性转向刘二:“你且仔细说说,从挖到人参到去回春堂,再到报案,中间所有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刘二定了定神,颤声开口:“大人,俺是三日前在黑石山北坡老松树下挖到的人参,那参足足有巴掌大,根须完整,还带着三片鲜叶子。俺想着换些银子给娘治病,便揣着参进城。走到陈家门口不远,被个穿绸缎的汉子拦住,他说自己是陈家管家,问俺参卖不卖。”
“俺问他给多少,他只肯出一两银子,俺觉得太少,就没同意,径直去了回春堂。张大夫接过参看了半天,说俺这是假参,不仅不给钱,还说要没收,俺急着争辩,被他伙计推搡出来。”
“俺实在没办法,才跑到县衙报案,后来就听说张大夫阖家自尽了”
“大人!”赵虎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发亮,“这参肯定是真的!陈家是什么人家?县豪大族,怎会连人参真假都分不清?他们肯花一两银子买,就说明参是真的!还有那回春堂,若是假参,为何要没收?分明是仗势欺人,想霸占人参!”
陈默脸色微沉,皱眉反驳:“赵都头此言差矣!我师弟开了十几年药铺,一年赚的银子够买十几根人参,怎会为了一根参做这等事?他定是见刘二拿假参想讹人,医者仁心才没收,打算后续报案。谁知刘二恶人先告状,我师弟素来爱面子,受此污蔑,一时想不开才阖家自尽,以证清白!”
这番话倒也说得通,围观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陈家肯买,参大概率是真的,回春堂怕是有问题!”
“可张大夫阖家都没了,总不能为了一根参赔上全家吧?”
“两边说的都像真的,到底谁在撒谎?”
赵弘文抬手制止喧哗,目光锐利如刀:“既然牵扯陈家,传陈家管家过来对质便知。
赵虎领命,带着几名县兵快步赶往陈家。不多时,一个身穿青衫、留着山羊胡的汉子被带了过来,正是陈家管家陈福。
“草民陈福,见过县令大人。”陈福躬身行礼,眼神却悄悄打量四周,带着几分警惕。
“你前日是否在陈家门口拦住刘二,想买他手中的人参?”赵弘文开门见山。
陈福点头:“确有此事。”
“那人参是真是假?”
陈福毫不犹豫:“自然是假的!草民当时看着像模像样,想着或许能当个摆件,才随口问了一句,谁知刘二狮子大开口,草民便没再理会。后来听说他拿这假参去讹诈回春堂,还逼死了张大夫,真是胆大包天!”
赵弘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是假参,你为何要花一两银子购买?难道陈家的银子这般不值钱,竟用来买假货?”
陈福脸色一白,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辩道:“大人有所不知,草民是后来才听说县衙判案,知晓那是假参。当时只觉得模样逼真,一时糊涂才想买下,并非真识不出真假。”
“糊涂?”赵虎上前一步,怒目而视,“我看你是故意撒谎!不如用测谎文术逼你说实话!”
陈福忽然笑了起来:“随便你。测谎文术只能对罪犯施用,我只是涉案相关人,并非嫌疑犯,滥用文术不合规矩。再者,我陈家乃县中望族,我就看你们敢不敢私自使用测谎文术。”
局面再次陷入僵局,双方各执一词,真假难辨。围观百姓也渐渐没了耐心,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王勇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属下有一法子。属下游学之时,曾习得一招‘寻迹文术’,可根据当事人气息与物品关联推演踪迹。若刘二所言为真,他手中确有一根真人参,且被人调换或藏匿,属下可试着推演其下落。只要找到真人参,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赵弘文眼前一亮:“甚好!便烦劳王主簿一试!”
王勇领命,取出笔墨纸砚铺在石案上,先以文气勾勒出刘二的轮廓,又写下“黑石山人参”四字,随后指尖凝聚淡金色文气,笔尖沾墨,快速在纸上画了一道符文。
他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寻迹!”
淡金色的光芒从宣纸上升腾而起,化作一道纤细的光丝,在空中盘旋片刻后,径直朝着县城东侧陈家府邸的方向飞去。
陈福脸色骤变,双腿微微发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陈默也皱起眉头,眼中满是惊疑——他万万没想到,这文术竟真能锁定人参踪迹。
刘二则满脸期盼,紧紧盯着那道光丝,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约莫一炷香功夫,赵虎带着两名县兵匆匆赶回,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个锦盒,高声喊道:“大人!找到了!在陈家后院库房的暗格里搜出了这根人参!”
锦盒打开,一根饱满结实、根须完整的人参赫然出现,顶端的三片叶子虽已干枯,却依旧有形,与刘二描述的分毫不差!
赵弘文神识探去,内里髓质充盈,灵气内敛,正是一根品相上佳的真人参!
“是俺的参!这才是俺挖的那根!”刘二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大人为俺做主!”
围观百姓瞬间哗然:
“人参在陈家!果然是陈家搞的鬼!”
“刘二没说谎,真的被人换了参!”
“张大夫怕是被连累的,太冤了!”
陈福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赵弘文目光锐利地扫向陈福:“陈管家,如今真人参在你陈家库房找到,你还有何话说?”
陈福浑身发抖,突然放声大哭:“大人饶命!是草民一时糊涂!那日见刘二的人参品相极好,一时起了贪念,便趁他不注意,用早就准备好的假参换了他的真参!刘二去回春堂后,草民怕事情败露,就悄悄散布消息,说他的参是假的。后来张大夫自尽,草民更是吓得不敢声张,只把真参藏了起来,此事与陈家无关,全是草民一人所为!”
这番话一出,围观百姓又是一阵哗然——原来是陈家管家贪念作祟,换了人参,还连累了张大夫!
陈默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陈福的眼神满是复杂,随即对着赵弘文拱手:“大人,看来是我错怪了刘二,也辱没了师弟的清白。此事乃陈管家一己之私,与我回春堂无关,还请大人为我师弟正名!”
赵弘文颔首,目光扫过全场:“诸位乡亲,真相已然大白!陈家管家陈福贪念作祟,调换刘二的真人参,又散布谣言;张大夫误收假参,后遭污蔑,一时想不开阖家自尽,实属冤屈!”
“本县在此宣判:陈福盗窃人参、作伪证、散布谣言,按律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刘二沉冤得雪,归还其人参,县衙补偿其纹银五两;回春堂张大夫清白得证,县衙将为其立碑,以表其冤!”
百姓们轰然应和,纷纷称赞县令公正。
陈福被县兵拖下去行刑,一路上哭嚎不止。
陈默也松了口气,对着赵弘文再次拱手:“多谢大人为我师弟正名,回春堂日后定会谨守本分,不再参与此事。”
赵弘文微微点头:“去吧。日后若再有此类事端,县衙绝不姑息。”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赵虎上前问道:“大人,陈家管家一口咬定是他一己之私,要不要再查查陈家?”
赵弘文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不必。陈福既已认罪,且无证据牵连陈家主,贸然深究只会打草惊蛇。平江县的水不浅,咱们初来乍到,需步步为营。”
苏宸附和道:“大人英明。陈家此举怕是试探,咱们既破了局,又没深究陈家主,既立了威,又留了余地,恰到好处。”
赵弘文颔首,目光望向陈家府邸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酒楼包间内
雕花窗棂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包间内却死寂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陈振邦猛地将手中的酒盏砸在桌面上,青瓷碎裂的脆响划破寂静,酒液溅湿了名贵的锦缎桌布。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广场上被拖走的陈福,咬牙切齿道:“废物!真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孙仲谋端着酒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眼神淡漠地扫过窗外逐渐散去的人群,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振邦,稍安勿躁。陈福虽蠢,却也算识相,一口咬定是一己之私,没牵扯到陈家,也不算完全输了。”
李宏业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这赵弘文倒是有几分手段,身边的王勇竟还会寻迹文术,倒是出乎预料。不过也好,这一试探,倒看出他行事谨慎,没有贸然深究陈家,算是留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