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业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神色,语气平静无波:“赵弘文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自然不敢轻易与咱们四大家族翻脸。但他今日破了局、立了威,民心已向他倾斜,往后平江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拿捏了。”
“没那么好拿捏?”陈振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阴鸷,“他想站稳脚跟,也得看咱们答不答应!陈福这条线断了,咱们有的是其他法子。平江县的规矩,从来不是一个外来县令能改的!”
孙仲谋放下酒盏,目光锐利起来:“振邦说得对。不过此事暂且按下,赵弘文刚立了威,正是气焰正盛之时,硬碰硬得不偿失。咱们先看看他接下来的动作,再寻机会给他添堵。”
李宏业附和道:“不错。他想整顿县中秩序,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处处碰壁。平江县的水有多深,他迟早会知道。”
王承业微微颔首,看向陈振邦:“振邦,你也别气了。陈福既然顶了罪,你便顺势处置了他的家眷,斩草除根,免得日后生事。至于赵弘文,咱们有的是时间陪他玩。”
陈振邦脸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得对!这废物坏了我的事,他的家眷也别想好过!”
四人重新举杯,酒液碰撞的声响不再有之前的得意,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
县衙后堂议事厅内,烛火通明,赵弘文端坐主位,两侧依次坐着赵虎、林舟等旧部,以及苏宸、李砚、王勇这新到的三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广场风波后的沉静,众人神色皆带着几分凝重与期待。
赵弘文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全场:“今日广场之事已了,但这只是开始。首先,为大家介绍三位新同僚——这位是首席幕僚苏宸,智计过人,往后负责统筹全局、谋划策略;这位是刑名师爷李砚,精通律法典故,专司刑狱查案;这位是主簿王勇,游学多年,见识广博,擅长文书推演之事。”
苏宸、李砚、王勇三人起身拱手,齐声道:“见过诸位同僚。”
赵虎率先起身回礼,语气爽朗:“欢迎三位!有你们相助,咱们县衙往后办事,定能事半功倍!”
林舟也跟着颔首:“三位皆是能人,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等众人落座,赵弘文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两件紧要事要布置。平江县豪强盘踞,县衙许多职位被外势力渗透,若不尽快掌握实权,后续诸事皆难推行。”
他看向赵虎与李砚,沉声道:“第一件事,整顿六房、肃清吏治。赵虎,你熟悉县中旧部与地头情况,李砚,你精通刑律,你二人配合,重点清查六房过往旧案,尤其是涉及贪腐、徇私、冤假错案之事。但凡查出问题,一律按律处置。空缺职位,以考试的方式选拔,全面推行逢进必考政策。”
赵虎眼神一亮,起身抱拳道:“遵命!大人放心,属下定与李师爷联手,把那些藏污纳垢之辈揪出来!”
李砚也颔首应道:“属下会梳理历年案宗,找出突破口,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徇私枉法之徒。”
赵弘文又转向林舟:“林舟,你掌管吏房,人事调动、文书备案皆需你配合。查案过程中,涉及吏员任免、档案调取,你务必全力协助,确保信息畅通,不被人从中作梗。”
林舟连忙应道:“属下明白!定不会耽误大人的事。”
安排完第一件事,赵弘文目光落在苏宸身上:“第二件事,摸清县情、规划发展。苏宸,此事便交由你牵头。你需带人详细探查平江县内情况——四大家族的产业分布、人脉网络,县中农工商各业的现状,还有周边村镇的风土人情、资源禀赋。这些信息务必详实,为咱们后续制定发展策略、应对各方势力,打下基础。”
苏宸起身拱手,语气沉稳:“属下领命。三日之内,定给大人一份初步的县情报告;十日之内,必献上完整的探查明细与发展初步构想。”
赵弘文微微点头,补充道:“王勇,你可协助苏宸,利用你的游学见闻,对比其他州县情况,提出参考建议。另外,你那寻迹文术颇为实用,后续探查若有需要,还需你出手相助。”
王勇应声:“属下明白,定全力配合苏先生。”
赵虎忽然开口:“大人,四大家族势力庞大,咱们查旧案、摸县情,他们定然会察觉,会不会从中阻挠?”
赵弘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阻挠是必然的,但咱们占着法理与民心,无需畏惧。查案要快、准、狠,不给他们串供掩盖的机会;探查要隐秘、细致,避免打草惊蛇。只要咱们步步为营,先掌握六房实权,再理清县中脉络,往后便能化被动为主动。”
苏宸补充道:“大人所言极是。咱们可先从边缘案件入手,逐步逼近核心,同时借探查县情之名,联络县中被豪强欺压的小商户、普通百姓,收集信息的同时,也能进一步收拢民心。”
众人纷纷点头,皆觉得此计可行。
赵弘文见众人达成共识,站起身来:“事不宜迟,今夜便各自准备,明日一早,正式行动。记住,咱们的目标是还平江县一个清明吏治,让百姓安居乐业,任何阻碍,皆需扫除!”
“遵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铿锵有力,在议事厅内回荡。
春耕的暖阳洒在田埂上,泥土翻起的湿润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平江县郊的李家村却一片愁云惨淡。
李老实蹲在自家田埂边,看着刚翻了一半的土地,双手死死攥着锄头,指节泛白。
田埂那头,几个穿着陈家仆役服饰的汉子正叉着腰站着,为首的管事赵三,手里把玩着一张泛黄的借据,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李老实,话我已经说透了!当年你娘病重,又是旱涝,是陈家借了你二两银子救命。这几年你是还了不少,可还差着一大截呢!今天若是不还清欠款,这七亩地的田契,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赵管事,再宽限些时日吧!”李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等秋收了,我一定把剩下的银子凑齐!这地是我们家的命根子,没了地,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啊!”
他婆娘抱着孩子,也跟着哭求:“是啊赵管事,求您高抬贵手,我们实在是拿不出田契啊!”
赵三一脚踢开李老实递过来的粗粮袋子,冷哼道:“少来这套!陈家的规矩就是规矩,欠了钱就得还!今天你要是不交田契,我就把你绑回陈家,让你家小子去陈家做工抵债,这辈子都别想赎身!”
周围田里干活的村民们纷纷围了过来,却没人敢上前劝阻。
他们大多是陈家的佃户,每年租种陈家的土地,哪敢得罪主家的管事?只能远远站着,脸上满是同情,却不敢吱声。
“住手!”一声大喝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村里的张老汉带着三四户人家走了过来,他们都是村里仅存的自耕农,家里的田地都是自己的,不用看陈家脸色。
张老汉头发花白,却腰杆笔直:“赵管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李老实这几年没少还银子,你凭什么要收他的田?”
“就是!”另一个自耕农王二附和道,“二两银子,还了十两还不够?这利息也太离谱了!”
赵三瞥了他们一眼,眼神阴鸷:“张老汉,王二,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别以为自己有几亩地就敢跟陈家作对,小心引火烧身!”
张老汉冷笑:“我们就是看不惯你这般欺人太甚!李老实的地,今天你动不了!”
其他自耕农也纷纷上前一步,挡在李老实身前。
他们心里都清楚,陈家早就想吞并村里的自耕地,李老实要是垮了,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赵三见状,知道今天硬抢不成,脸色愈发难看:“好!你们有种!我给你们最后期限,春耕前,必须把田契送到陈家!否则,咱们县衙见!到时候,不仅田契要交,李老实还得按拒执官府文书论处,吃不了兜着走!”
撂下狠话,赵三带着仆役狠狠瞪了众人一眼,悻悻离去。
村民们渐渐散去,张老汉拍了拍李老实的肩膀:“老实,别慌,咱们自耕农拧成一股绳,陈家也不能太过分。”
李老实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绝望:“可春耕前凑不齐银子,他们真要告官,我们怎么办啊?”
张老汉忽然说道,“我听说新来的县令赵大人是个清官,前几天刚破了人参案,还为平民做主了!不如,你去县衙告官试试?这‘驴打滚’的利息本就不合规矩,说不定赵大人能为你做主!”
“告官?”王二皱了皱眉,“县衙以前都是偏向四大家族的,去了也是白去。”
“去县衙?”李老实犹豫了,“咱们这小老百姓,能见到县令大人吗?”
“还有个法子!”旁边的李婆子忽然开口,“你婆娘的娘家侄女,不是嫁到了赵家吗?就是那个考上科举,在县衙刑房当差的赵虎赵大人!你去求求他,就算县衙不帮忙,有赵大人说句话,陈家说不定能松松口,少要些银子也好啊!”
李老实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我去找赵大人!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也得试试!”
他简单交代了婆娘几句,揣着仅有的几串铜钱,急匆匆地朝着县城方向赶去。
…
月上中天,县衙门口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曳,赵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出来。
连续几日梳理刑房复杂的人际关系,又要配合李砚核查文书,饶是他文气缠身,也觉得浑身酸胀。
刚拐过街角,就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墙根下,探头探脑地望着县衙方向,正是赶了大半天路的李老实。
他身上沾着泥土,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看见赵虎出来,连忙搓着手迎上前,嘴唇嗫嚅着,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赵虎皱起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赵…赵大人,”李老实声音发颤,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我是…是你二嫂婆家的亲戚,叫李老实,来自李家村…”
赵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二嫂确实提过。而且前些日子,他摆下童生宴的时候,的确也见过此人。
他见李老实神色慌张,眼底满是焦虑,不像是来攀亲的样子,连忙说道:“有话好好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回家。”
跟着赵虎回到家中,暖烘烘的炭火让李老实冻僵的身子渐渐缓过来。赵虎倒了杯热水递给他:“说吧,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若是力所能及,我定然帮你。”
滚烫的热水入喉,李老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圈一红,将陈家管事逼要田契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当年老娘病重借银,到这些年陆续还款,再到今日赵三上门威逼,句句带着哭腔,听得赵虎脸色愈发阴沉。
“糊涂!”赵虎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作响,“家里有困难,怎不早跟我们说?二两银子而已,我赵家还拿得出来,何必要去求陈家?他们是什么德行,平江县谁不知道?专干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李老实羞愧地低下头,声音哽咽:“赵大人,您是不知道,那几年大旱连着涝灾,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谁家还有余银?我打算卖掉一亩地的”
“只是当时陈家的人找上门,说田地是祖辈传下来的,卖了就是不孝,还说他们是行善,利息不高,挺过这阵子就好…”
“我一时糊涂,就信了他们的鬼话,哪知道…哪知道他们是嫌一亩地太少,是奔着我家那七亩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