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沉默了。
他深知这几年灾荒的厉害,普通农户为了活命,确实容易被这种花言巧语蒙骗。
陈家明摆着是设了局,用二两银子做诱饵,图谋的却是李老实赖以生存的田地。
“你这几年总共还了多少?还欠多少?”赵虎问道。
“前前后后还了十两了,”李老实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可赵三说…说还欠五十多两,要么交田契抵债,要么春耕前还清,否则就告官抓我…”
“五十多两?!”赵虎猛地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二两银子,还了十两还欠五十多?这哪里是借钱,分明是抢!”
“我也不懂他们怎么算的,”李老实抹了把眼泪,“他们拿出来的账册密密麻麻,我一个庄稼人,一个字也不认得,只听他们说利滚利,就成了这么多…”
赵虎气得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咯咯作响。他在县衙只待了几天,还不懂陈家放贷的猫腻,所谓“驴打滚”利。
“你先别急,”赵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田契绝不能交!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见县令大人。赵大人刚破了人参案,最是公正不阿,定然不会放任陈家这般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实在不行,这五十多两银子,我先替你垫上,总不能让你家破人亡。”
李老实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赵大人!多谢赵大人!您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快起来,”赵虎连忙扶起他,“都是乡里乡亲,理应互相帮衬。今夜你先在偏房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咱们去县衙说理!”
安置好李老实,赵虎却没了睡意。
他走到书房,想起这些年四大家族仗势欺人,多少百姓被盘剥得家破人亡,心中怒火更盛。
如今有赵弘文这样敢为民做主的县令,正是整治这些豪强的机会,这李老实的案子,或许就是撕开陈家黑幕的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虎便起身收拾。
推开偏房的门,就见李老实早已蹲在院子里,眼袋漆黑如墨,眼下泛着青黑,浑身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显然是一整晚辗转反侧,压根没合眼。
“走吧,咱们去县衙。”赵虎没多安慰——他知道,再多的温言软语,也不如实实在在解决问题。只有把事情办妥,李老实才能真正安心。
李老实连忙应声,攥紧了怀里揣着的几张零碎还款凭证,跟着赵虎快步向县衙赶去。
此时县衙议事厅内,赵弘文正与苏宸、李砚、王勇商议清查旧案的细节,听闻赵虎带着告状的百姓前来,当即停下议事,让两人进来。
赵虎将李老实的遭遇从头细说,从当年借银救命,到陈家利滚利逼债,再到要强夺七亩田契,句句条理清晰。
赵弘文越听脸色越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怒意渐生:“二两银子,利滚利变成五十多两,还要强夺田产,这哪里是放贷,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李老实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大人为小民做主!若是没了田地,我们一家老小真的活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李砚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大人,此事恐怕棘手。按《大乾律》,现行律法并未对民间借贷利率设限,只要双方立了字据,便是合法契约,咱们不能强行推翻。”
“什么?”赵弘文猛地抬头,神识快速回溯脑海中记忆的律法条文,果然如李砚所言,大乾律法只规定“欠债还钱”,却未对利息高低作出约束。他心中也是一惊——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疏漏,让陈家钻了空子。
李老实脸上的希望瞬间褪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道:“完了…这下真完了…”
赵虎也皱起眉,上前一步道:“大人,实在不行,这五十多两银子我替他垫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家破人亡。”
“不必。”赵弘文忽然抬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律法虽无明文限制,但不代表可以任由豪强肆意盘剥百姓!此事,本县管定了!”
他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满脸惊疑的幕僚们:“大乾律法没有规定,那咱们平江县便来补充!从今日起,本县推行新规: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三分,超出部分,官府一概不认!”
“大人!”苏宸连忙起身,“此举怕是不妥!立法乃天子之权,咱们私自设立地方新规,恐有僭越之嫌!”
“此举怕是不妥!立法乃天子之权,咱们私自设立地方新规,恐有僭越之嫌!”苏宸话音刚落,林舟、赵虎等人脸色骤变,纷纷看向赵弘文,眼中满是惊疑——私设律法是大忌,他们实在没想到新县令会有这般大胆的想法。
李老实更是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嘴里喃喃道:“完了…连大人也没办法吗…”
赵弘文神色平静,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诸位多虑了,本县并非要私设律法。”
他看向满脸疑虑的李砚,语气沉稳:“李师爷精通律法典故,想必知晓‘律法补充解释’的惯例吧?本县此举,并非新设条文,而是对‘欠债还钱’这一现有律法的地方性补充解释。”
“补充解释?”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反应过来。
赵弘文继续说道:“以往地方豪强欺压百姓时,常以‘补充解释’为由曲解律法、巧取豪夺。如今本县反其道而行之,用这惯例限定民间借贷利息,保护平民不受盘剥,既不违背朝廷律法本意,又不涉及僭越,何错之有?”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脸上的惊疑瞬间转为震惊,看向赵弘文的目光满是敬佩。
——他们只听过这种“补充解释”是豪强剥削百姓的工具,从未想过竟能这般用来护民!
赵虎忍不住赞道:“大人高见!这般一来,既合规矩,又能治住陈家这种放贷盘剥的勾当!”
李老实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死死盯着赵弘文,盼着他接下来的决定。
赵弘文却话锋一转,看向李砚,语气带着请教之意:“李师爷,本县虽有此想法,但对律法细节不如你精通。不知朝廷现有律法中,是否有可依托的条文,让咱们这‘补充解释’更具依据?”
李砚闻言,低头沉思片刻,眼中渐渐闪过亮光,拱手答道:“大人英明!《大乾律》虽未限定利息,但有‘公平交易’‘禁止强取豪夺’的总则!咱们可依托这两条,将‘月息超三分’界定为‘显失公平’,以此作为补充解释的依据,名正言顺!”
“甚好!”赵弘文颔首,语气愈发坚定,“那便依此推行新规:平江县境内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三分,超出部分官府一概不认,而若有人欺压百姓,那便是入室抢劫!”
苏宸忽然开口:“大人,属下尚有一虑——不患寡而患不均。若只对李老实网开一面,那些早已被高额利息盘剥得家破人亡,或是还清远超本金欠款的百姓,未免太过不公。”
赵弘文眼中闪过赞许,点头道:“苏先生所言极是。本县决定,新规溯及过往!凡是保留有字据的,所有月息超三分的民间借贷,皆按此规执行!”
“已还款项超出本金的部分,放贷者必须全额返还;未还清的,只需归还本金,利息一概作废!”
“大人英明!”众人齐声附和,议事厅内的疑虑彻底消散。
李老实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谢大人!谢大人为民做主!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赵弘文扶起他,沉声道:“这是你应得的。赵虎,你即刻带李老实去陈家,凭此补充解释讨要返还银两与田契;李砚,你拟定文书加盖县衙大印,张贴全县;苏先生与王勇,梳理今后来报案的民间借贷案宗,看看还有多少百姓受此盘剥,一并为他们做主!”
“遵命!”众人齐声应和。
赵虎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一队手持水火棍的县衙捕快,李老实揣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
队伍刚出县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县城——新县令立了新规,要替李老实向陈家讨回被多剥的银子!
百姓们本就对陈家的高利贷恨之入骨,听闻此事,纷纷从街巷里涌出来,自发跟在队伍后面,一时间人声鼎沸,浩浩荡荡的人群朝着陈家府邸走去,沿途不断有新的百姓加入,队伍越拉越长。
陈家府邸朱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几个仆役正守在门口,见这般阵仗,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转身通报。
不多时,朱门“吱呀”一声打开,陈家管事赵三带着几个仆役走了出来,看到赵虎身后乌泱泱的人群,眼神一沉,强装镇定道:“赵都头,带着这么多人来我陈家,是何用意?”
赵虎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管事,废话少说,李老实欠你家的债务,字据何在?”
赵三心中一凛,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敢怠慢,让人取来字据,扬了扬道:“字据在此!怎么,赵都头是来帮李老实还钱的?若是如此,还请进屋细说。”
“还钱?”赵虎冷笑一声,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县衙文书,大声宣读,“奉县令大人令,平江县即日起推行新规: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三分,超出部分官府一概不认!李老实借你家二两本金,已还十两,超出本金八两,限你陈家即刻返还!”
“什么?”赵三脸色骤变,身后几个闻讯赶来的陈家长老更是神色铁青。他们深耕平江县多年,靠的就是高利贷盘剥百姓,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往的利益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大长老陈默上前一步,沉声道:“赵都头,此乃我陈家与李老实的私事,且有合法字据,你们县衙无权干涉!这新规纯属私设,我陈家不认!”
“不认?”赵虎挑眉,回头对捕快吩咐,“搭高台!县令大人有令,今日便在此设立移动法庭,当着众乡亲的面,辩一辩这道理!”
捕快们立刻行动,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木板绳索,很快搭起一个简易高台。
赵虎走上台,目光扫过围观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便让大家评评理,二两银子还十两,还要强夺七亩田,这公道何在?”
百姓们立刻附和:“太黑心了!陈家欺人太甚!”
“就是!这钱必须还!”
陈默见状,知道今日不能善了,连忙让人去请家族中最精通律法的陈先生。
不多时,一个身穿长衫、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正是陈家特聘的律法谋士。
陈先生走上高台,先是对着围观百姓拱了拱手,而后看向赵虎,语气带着几分轻蔑:“赵都头,《大乾律》并无利息限制,字据为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家县令此举,分明是僭越之举!”
赵虎虽不精通律法,却早有准备,朗声道:“《大乾律》虽无利息限制,却有‘公平交易’‘禁止强取豪夺’的总则!你家以二两银子图谋七亩田,利滚利翻倍计息,这便是显失公平,与抢劫何异?我家大人的新规,正是对律法的补充解释,何来僭越?”
陈先生没想到对方竟有此说辞,一时语塞,随即又道:“双方自愿立据,何来强取豪夺?”
“自愿?”赵虎指向李老实,“李老实当年老娘病重,走投无路才借的钱,你们趁人之危,这也叫自愿?”
这话戳中了要害,陈先生顿时哑口无言。围观百姓更是群情激愤,纷纷指责陈家。
赵虎见状,趁热打铁道:“今日之事,证据确凿!判定陈家返还李老实八两银子,即刻执行!”
“好!”百姓们轰然叫好,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