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瞥了一眼窗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屑:“前头来提亲的,可不是冲你来的。是老太太院里养着的那个,六丫头明兰。”
“明兰?”墨兰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原来是她!我就说嘛,爹爹怎么会委屈我。”
话音刚落,她又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鄙夷:“真是便宜她了!一个庶女,还是没了亲娘的,竟也能捞着这样的亲事?我听人说,来提亲的是枣阳赵家,不过是个刚冒头的县豪,靠着出了个秀才才发迹的暴发户,半点底蕴都没有!”
她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也难怪她愿意,眼皮子浅得很,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等‘体面’,还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
林小娘放下瓜子碟,走到墨兰身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可不是嘛。她那样的身份,能嫁个县令已是烧高香了。哪像我的兰儿,是爹爹心尖上的人,将来定要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老太太向来疼她,如今又给她备了丰厚的嫁妆,指不定往后还能借着这门亲事,爬到咱们头上呢。你可得盯紧些,莫让她占了先。”
墨兰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娘放心,我晓得的。她一个没娘撑腰的庶女,就算嫁出去了,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我才是爹爹最疼的女儿,我的亲事,定然要比她风光百倍!”
林小娘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去当正房大娘子的,这份体面,可不是谁都能得的。
沈府正厅内,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赵老太爷与沈宏分主宾落座,下人奉上清茗,茶香袅袅,冲淡了初见的几分拘谨。
赵弘文的父亲与两位族老坐在下首,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字画之上,神色间多了几分从容——进了这门便知,沈家对这门亲事,确是上心的。
沈宏端起茶杯,含笑开口:“赵老太爷不必多礼,弘文是个有本事的,五年时间,把平江县治理得蒸蒸日上,本官可是佩服得很。”
赵老太爷连忙拱手,笑容满面却不失分寸:“沈大人过誉了。我孙儿年少,不过是凭着一股蛮劲做事,若不是大人您处处照拂,提点一二,他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难成气候。说到底,还是弘文沾了大人的光。”
“老太爷这话就见外了。”沈宏放下茶杯,朗声笑道,“弘文的才干,放眼整个安阳郡,也是数一数二的。本官看重的,正是他这份脚踏实地的劲头。再者说,咱们日后便是亲家,说这些见外的话,可就生分了。”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顿时热络了几分。
赵老太爷捋着胡须,笑意更深:“大人说得是,是老夫糊涂了。实不相瞒,弘文在信中提及此事时,老夫便欢喜得睡不着觉。能与沈家结亲,是咱们赵家的福气。”
他侧身示意,赵父连忙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礼单呈了上去:“这是小侄们备下的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沈宏接过礼单扫了一眼,见上面列着的绸缎、玉器、金银,皆是按着郡望家族的规格置办,心中愈发满意。
他将礼单递给身旁的管家,摆手道:“亲家太客气了。孩子们的婚事,讲究的是情投意合,这些外物,不过是,这些外物,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赵老太爷顺势接话:“理是这个理,但礼数不能缺。明兰姑娘是老太太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端庄贤淑,配弘文那小子,是他高攀了。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拿出十足的诚意。”
“赵老太爷此言差矣。”沈宏挑眉笑道,“弘文一表人才,前途无量,明兰能嫁给他,也是她的造化。”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满是互相吹捧,却句句都透着对这门亲事的认可。
下首的两位族老听着,先前的那点畏缩早已荡然无存,腰杆挺得笔直。
一番寒暄过后,赵老太爷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沈大人,关于孩子们的婚事,老夫今日前来,是想与大人商议个章程。明兰姑娘明年及笄,依老夫之见,不如先定下婚约,待弘文乡试之后,再择吉日完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沈宏闻言,抚掌笑道:“正合我意!弘文眼下要专心备考,婚事不宜太过张扬。先定亲,既能稳住孩子们的心,也不耽误他求取功名。”
他略一沉吟,又道:“定亲的日子,就选在本月十六吧,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届时,本官会派人去赵家送庚帖,再请媒人走一趟流程,把亲事定下来。”
“甚好,甚好!”赵老太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一切都听大人安排!”
沈宏又道:“至于聘礼,亲家不必太过铺张。明兰的嫁妆,本官与老太太也早已备好,定不会委屈了她。”
赵老太爷连忙道:“大人有心了。弘文若是敢亏待明兰姑娘,老夫第一个饶不了他!”
两人相视一笑,厅内的气氛愈发融洽。
转瞬间,春去秋来,顺和四十七年的岁末悄然而至,赵弘文的六年县令任期,也终是到了交接的时日。
这一日,平江县的长街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从县衙门口一直绵延到东城码头,道路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立着;有抱着稚子的妇人,眉眼间满是不舍;还有那些在平江学堂读过书的少年,捧着亲手写的字幅,踮着脚尖望向县衙的方向。
新任县令已在前一日抵达,此刻正与赵弘文在县衙内交接印信、账册。
待所有手续办妥,两人并肩走出县衙大门时,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陡然响起。
“赵大人!”
“赵大人留步!”
“赵大人慢走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裹挟着百姓们最真挚的谢意,在长街上久久回荡。
几位须发皆白的乡老,捧着一方镌刻着“勤政爱民”的牌匾,颤巍巍地走上前,哽咽道:
“赵大人,您在平江这六年,修路垦荒,办学兴商,让咱们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这块牌匾,是全县百姓的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赵弘文看着眼前的牌匾,又望向街旁黑压压的人群,眼眶微微发热。他躬身接过牌匾,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父老乡亲们,赵某愧不敢当。这六年,是平江的水土养了我,是诸位百姓信了我。此去之后,赵某定然不忘今日之情!”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赵大人一路顺风”,紧接着,无数声音跟着附和,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县城的天。
不远处的东城码头,几艘漕船正静静停泊。
往来的商人们站在船头,看着这壮观的送行场面,不由得低声议论起来。
“这位赵大人,当真是好官啊!你瞧瞧这百姓的阵仗,可不是装出来的。”一个穿着锦袍的绸缎商,捻着胡须感慨道。
旁边一个粮商点头附和:“那是自然!我在这平江做了三年生意,亲眼看着这地方从一个穷县,变成如今商船云集的富庶之地。路修好了,税赋明了,治安更是没话说。赵大人一走,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遇上这样的好官呢!”
“听说赵大人是要回乡备考乡试?依我看,凭他这份能耐,将来定能金榜题名,步步高升!”
“那是必然!这样的好官,就该在朝堂之上,为百姓多谋福祉!”
商人们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赵弘文的耳中。
他抬头望向长街两旁的屋舍,望向远处田畴间的炊烟,望向那座矗立在西城的学堂,心中百感交集。
六年光阴,恍如昨日。
他初到平江时,这里还是一片凋敝;如今,码头漕船林立,田野稻浪翻滚,学堂书声琅琅,百姓安居乐业。
他亲手推开了平江的一扇门,让这座小城,焕发出了从未有过的生机。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赵弘文只觉心中一片澄澈,先前因备考而有些浮躁的文心,此刻竟变得无比纯粹。
他下意识地内视自身,只觉体内的文气汩汩流淌,竟已超过百缕,稳稳达到了参加乡试的门槛。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自心底油然而生。
赵弘文微微一笑,抬手招来纸笔。早有百姓连忙捧来文房四宝,铺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桌之上。
他提起狼毫,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下笔如飞。笔走龙蛇之间,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六年宦海守平江,
凿路开荒办学堂。
今日长亭挥别去,
他年再报梓桑忙。
诗句落定的刹那,只见纸上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文气萦绕不散,竟隐隐有了圆满之意。
正是所谓的传承文宝。
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声。而那些随行的文修们,此刻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是传承文宝!”一个老童声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震撼,“近一个甲子了!整整六十年!大乾朝再也没有出过传承文宝了!”
“赵大人竟能以诗成宝,这是文道之幸,更是我大乾之福啊!”
“字字句句皆是民生,笔笔锋锋尽是丹心!难怪能凝成传承文宝!”
文修们的惊叹声,让百姓们愈发激动。赵弘文看着纸上流转的金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放下狼毫,对着众人朗声道:“此诗,是赵某留给平江的念想。”
说罢,他又取过一张宣纸,提笔再次誊抄了一遍。这一次,金光不再涌现,唯有墨香四溢。
“这副本,便留在西城的平江学堂,”赵弘文将抄好的诗卷递给学堂的夫子,郑重道,“望后世学子,皆能记得,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
学堂夫子双手接过诗卷,眼眶泛红,躬身道:“属下遵命!定当妥善保管,传之后世!”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长街之上,将送行的人群拉出长长的影子。
赵弘文再次朝着百姓们拱手作揖,而后转身,大步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欢呼声,依旧震天动地。而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坦荡。
此去,前路漫漫,既有功名待取,亦有良缘可期。
而平江这六年,便是他此生,最坚实的底色。
归乡的船帆一路北上,不过数日光景,赵弘文便踏上了枣阳县的土地。
刚入县城,便见一人立在驿道旁等候。那人身着青缎官袍,面容清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儒雅,正是枣阳县令沈长柏。
赵弘文快步上前,拱手笑道:“沈兄,许久不见,怎的还在此处候着?你不是早该回郡城复命了吗?”
沈长柏亦是含笑拱手,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行囊上,温声道:“本是该走了,不过想着你这几日该到了,便特意多留了几日,等你回来叙叙旧。”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补充道:“再说,往后你我两家便是姻亲,总不好失了礼数。”
赵弘文闻言,亦是朗声一笑:“还是沈兄想得周到。”
两人沿着驿道缓步而行,路边杨柳依依,微风拂过,带着几分春日的暖意。
“此番卸任,弘文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沈长柏率先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赵弘文望着远处熟悉的街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先回祖宅歇些时日,陪陪祖父和父亲,再好好温书备考。毕竟乡试在即,总不好懈怠。”
他话锋一转,想起沈宏先前的提点,便笑着补充道:“岳父大人倒是捎了话来,等过些时日,约莫会召我去郡城任同知,届时若是得空,你我兄弟二人,倒还能再聚聚。”
“同知?”沈长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抚掌笑道,“好!弘文兄有经天纬地之才,任同知再合适不过。届时到了郡城,可一定要知会我一声,我定备下薄酒,与你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