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勇的目光落在丽钪身上,他听闻过这一段故事,还是第一次听丽钪说起。
此前他从未询问过这一件事。
“关雎出现在自兰身边,她趁着自兰离开的间隙,要吃掉我————
丽钪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然后呢?”
“纵然是时光消磨着戾气,我从一介蟾杀到筑基之境,有些东西已然刻进骨子里“”
。
“我很轻松地识破关雎的阴谋,制服她————向白兰揭穿她的面孔。”
“自兰向我乞求饶过关雎,他动了真感情,爱上了关雎,我顾念和他的情分,放过关雎一条生路。”
丽钪抚摸着金蟾,淡淡地说道:“自那日起,我离开蜀山,回到蛊相宗厮杀。
,“每个生灵的心承载的情感是有限的,自然要分出个高下,我与白兰的情分、白兰对关雎的爱意,思考的时候总要先考虑一个。”
“我知晓二人继续相处,往日的情分会越来越淡,蛊相宗的残酷或许不是我想要的,却是最适合我的。”
敖勇沉默片刻说道:“所以呢?”
“我的天赋不错,侥幸突破到黄庭境,成为有数的真人。
,”
“关雎的天赋也不错,成为白鹳一族第一位真人,于蜀山开创汀兰宗。”
“我与蛋莪争夺兑金魁首,蛋莪的禀赋强于我、根基强于我、比我先得神通————堪称我最大的阻碍。”
“在我被蛋莪压制得喘不过来气的时候,白兰来找我,告诉我他要冲击黄庭。
“若是他证不得神通,乞望我能够饶关雎一命。”
敖勇看到丽钪的脸上挂着苦涩的笑容,他记忆中的丽钪一向是淡然、骄傲、怡然,从未有过这种情绪。
丽钪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答应了自兰,故而留关雎活到现在。
“”
“黄庭真人需渡过清梦劫难,炼就一点真灵,证得神通。”
“敖兄可记得自己证得神通之日,靠什么渡过天罡清梦。
,敖勇眉头微皱,垂下眼脸遮挡眸子里的情绪,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地煞蒙心之劫,心诚可拭去灵台尘埃;
天罡清梦之劫,执真方破开幻梦种种。
何为“真”,心中最渴求之物,清梦种种幻梦皆是虚妄,知晓自己最真实的渴求,自然能轻松渡过此劫。
最怕心中两难,一边最渴求某物,一边又试图掩盖,连自己本心都要骗。
敖勇饮完灵茶,语气不善地说道:“是我问你,而不是你问我。”
丽钪笑着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把手中的杯子一点点碾成粉末。
“吾自与白兰分离,回归蛊相宗,心中便有最渴求之物。”
“吾求道之心切切,万般皆要为吾道让路。
“”
“故而敖兄质问我是否,昔日便故意接近敖兄,当然不是!”
丽钪的语气有了变化,变得异常的凌厉。
“我与敖兄数十年相处,敖兄何时见我有别的心思,不过与敖兄相处,让丽钪尚有几分——逍遥小神仙的错觉。
“”
“如今我道途所需,不得不除去巴蜀龙宫,两件事在心中有了比较,自然有了轻重之别、高下之分。
,“为了契合大人的心意,我将大赤天蟾蛙一族炼为蛊,亲情血脉不能动摇我心。
,”
“为了顺利求得我愿,我草拟龙宫的十大罪,挚友亦不能阻拦我向道之路。”
敖勇望着丽钪凌厉的目光,轮到他的笑容变得苦涩。
补充丽钪没说完的话:“金不换,金不换,汝子之名已表明心志,我早该知晓的。
,”
“我阻你道,故而必死。
“”
敖勇频频端起身前茶杯,数不清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一句。
他是要死的。
龙宫阻拦了丽钪的道途,阻碍了大人的谋划,他必然是要死的。
大赤天针对的不是他敖勇,而是龙宫、统御江河湖泽的龙族、诸水至尊的壬水龙君。
“我不如二弟阴谋诡变、不如三弟贪婪好淫、不如四弟勇猛好斗,更不如五弟野心霸道。”
“身为壬水龙君之子,我最喜音律、喜品茶、喜斗虫————唯独不喜斗法————
“故而二弟居河洛,四弟居五渚,五弟居大泽,三弟追随君父东临大海,我居于大江、是以恪守家业。
,”
敖勇眺望东海,死在大江是一个不错的归属。
生于斯,长于斯,他还能有什么遗撼呢?
敖勇忽然笑道:“既然钪弟要求果位,要证金丹,为兄能帮到你,这条性命拿去便,他的声音忽然低沉:“只是可惜了,我龙宫水族何其无辜。”
丽钪淡然道:“敖兄有何遗愿但说无妨,钪弟自然竭力而为。”
“将死之龙,能有何遗撼,吾曾东临大海,北登玉门,游于梧桐林,拜谒通天树,阅览域天万千风光。”
“恪守蜀江龙宫基业,幸得丽钪道友为知己,徜若说有何遗撼,困顿于域天之内,不曾得见天外风光。”
丽钪垂眉思索良久,叹道:“待我证得果位,来日祭奠敖兄,必以天外之物为祭品。”
“有你这句话,勇死而无憾了。”
敖勇坦然的问道:“如何,是要本太子怎么个死法。”
“我不愿动手,敖兄散去修为即可,不过尚未到达时辰,丽钪请敖兄见证丽钪求取果位。”
兄友弟恭:至少君父活着的时候,他们兄弟间尚且和睦。
神通五法:得益于君父血脉,他参悟神通常常心有所感。
游历天下:大道君尚在,游历五域四天,得见域天风景。
他什么都不缺了。
若说此生有什么遗撼,不如说此生还有诸多乐事未曾品味,倒是有些惋惜。
敖勇身上的酒脱,铺满了江中龙宫,起身挥袖笑道:“以真君登果位为吾葬礼,何尝不是古今一段佳话。
,“丽钪,请吧。”
丽钪坐着不动,抚摸着儿子的背,轻声说道:“金不换,该喝水了。”
神通金蟾的浑浊眼眸,忽然迸发出一丝光彩。
喝水二字仿佛有一种魔力,金蟾张开嘴巴“呱”的叫一声,呱声经由太虚传遍蜀江上下。
金蟾纵身一跃,跳向远方的巴山。
大江沿岸的蛊相宗修士,看到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飞跃到巴山的江边。
姬渊站在巴山十里外的山丘,山丘下方是一条蜿蜒的河渠,轰开修建好的堤坝,江水会流向巴蜀。
可是。
江水水深,两岸山高,轰开堤坝似乎也没有多少水,能流入河渠。
遮天蔽日的黑背金蟾,拦截住巴山脚下的江水,臃肿的身躯堵住江道,致使滔滔江水水位上涨。
江水的水位在上涨,导致江水的流速变低。
两道身影出现在江上,神通气息毫无遮掩,顺着江水笼罩四方。
敖勇指着巴蜀河渠,笑道:“本以为尔蛊相宗,顺应人族大兴之势,兴修河渠造福人族,未曾想是在布局道功。
“来,最后一曲。
“”
他玄衣飘飘,盘坐在江面上,手中握着一根玉箫。
丽钪坐在高山,双手在身前打开,一张铜琴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