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黑。
叶家的土坯瓦房前,叶长山的身影在昏暗中已伫立许久。
当看到父亲与二弟合力拖拽着一个庞大的黑影时,叶长山瞳孔一缩,倒吸口凉气。
“快,搭把手!”
叶源盛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疲惫,身上沾满了污泥与暗褐色血渍。
那熊罴的尸体沉重无比,三人合力才堪堪将其拖进堂屋。
巨大的熊身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膻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秦氏带着长灵闻声而出,却在烛光映照下,看到了那熊头上狰狞的左眼,和下腹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秦氏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了幼女的眼睛。
叶长灵从母亲指缝中偷瞄,细声呢喃:“好大吓人”
“莫怕,已经死透了。”叶长川喘着粗气,瘫坐在旁,脸上却挂着笑容。
为避人耳目,父子二人硬是等到天黑,才将熊罴从马蹄山拖下,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
“孩他娘。”叶源盛缓了口气,“快烧水,天亮前,必须把这家伙收拾出来。”
秦氏回过神,连忙点头,拉起仍盯着熊尸的叶长灵,匆匆钻回灶房。
次日。
天还未亮,一辆破旧的板车已停在叶家门前。
剥下的熊皮被仔细卷起,与分出的三百斤熊肉一同堆上板车。
叶源盛又将干草和木柴铺在上面,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不过是一车寻常的柴禾。
“时辰不早了,得赶在路上没人之前到镇上。”叶源盛摸了把额头的汗,尽管一脸疲倦,眼底却闪着光。
父子三人推起沉重的板车,悄然出门。
青石村到双流镇约莫一个时辰脚程,道上没有人影,车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三人埋头赶路,待到天光大亮,双流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
叶源盛停步在镇外的小树林边,转向长子:
“方才交代的,都记牢了?去西街找张屠户,肉按市价走便可,卖完立刻去粮行换米,莫要耽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板车隆起的一边:“这皮子你顺道问问张屠户,若少于十两银子,宁可不卖,直接带回来。”
叶源盛深知这张完整厚实的熊皮价值远不止十两,但双流镇太小,无大户人家也无商行,去县里路途遥远,风险太大。
可寒冬逼近,家中用钱的地方太多,他也想换张好弓
叶长川站在父亲身侧,遥望远处镇子的轮廓,心中微动。
他从未去过镇上,对别人口中的喧嚣与热闹充满好奇,然而想到镇上驻守的皇庭司,那点好奇又被压下。
他默默收回了视线。
“爹放心,都记下了。”叶长山用力点头,握紧了粗糙的板车把手。
叶源盛和叶长川目送着叶长山推着板车远去,渐渐靠近了镇口。
随即,二人迅速闪入路旁的灌草丛中,就地歇息等待。
板车碾过镇子街道的青石板路,喧嚣声和吆喝声愈发清淅。
叶长山路过一个热气腾腾的面摊,诱人的香气钻进鼻中,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脚步却丝毫未停。
“张叔。”叶长山在“张氏肉铺”前顿足,朝肉台后正挥刀剁骨的精壮汉子招呼。
张屠户闻声抬头,见是个面生的后生,粗声询问:“你是?”
“青石村叶家的,之前还跟我爹来过呢。”叶长山挤出朴实的笑容,“今日送些肉来。”
一听是生意,张屠户放下刀,脸上堆起笑,从肉台后走出:“哦!叶老哥家的啊,肉呢?我瞧瞧。”
叶长山小心拨开板车边缘的干草,露出一角鲜红厚实的肉块。
“恩?”张屠户凑近,眯眼端详,手指在肉上按了按,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皱起,“这肉看着不象寻常野物啊,不是鹿肉?”
“张叔,是熊肉。”叶长山压低了嗓音。
“熊肉?”张屠户惊疑一声,上下打量叶长山,“小子莫要唬我。”
他杀猪宰羊二十年,熊肉也经手过几次,但这肉的纹理色泽,绝非寻常。
“哪敢唬您。”叶长山笑道,“您再仔细瞧瞧。我爹还特意交代,这熊是中了斥麻毒倒的,肉得煮透。”
张屠户又在肉上摸了一把,咂咂嘴:“行吧,信你。不过眼下这光景,管它什么肉,价钱都一个样。你这肉看着是好,我也只能按市价收。”
“行。”叶长山爽快应下。
“有多少斤?”
“三百斤。”
“那就抬进来吧。”张屠户说着,就要将干草掀开。
“张叔稍等。”叶长山急忙拦住他,声音再次压低,“这还有样东西,您给看看,能不能收?”
他边说边轻轻掀开板车另一角干草,一个硕大的熊头赫然露出半边。
张屠户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仰。
仅此一瞥,他便断定,这绝非寻常的黑熊。
叶长山迅速盖好干草,低声道:“整张皮子,就肚子上有道口子,鞣制好了绝对是上品。”他将父亲的交代复述一遍。
张屠户定了定身,连连摆手,一脸为难:“哎哟,我的好侄儿!这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穿皮子?这东西搁我手里,一文钱也变不出来。你要想卖个好价,只能去县里碰碰运气了。”
他说的也是实情,这种稀罕物在小小双流镇确实难脱手。
若在太平年月,他或许就压价收了,转手倒去县里,也能赚上一笔。
可如今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善意提醒:“不过,听叔一句劝。最近道上可不太平,山匪闹得凶,还是等安稳些吧。”
叶长山闻言,只得作罢:“明白了,谢张叔提点。”
与此同时,距肉铺三十步开外的面摊上,刚坐下两名身着玄色飞鱼服的官差。
“两碗面,老样子。”陈春郎朝里喊了一声。
“好嘞!冯爷,陈爷稍坐,马上就好!”老板熟稔地回应。
等待间,陈春郎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面。
当掠过肉铺前那个推板车的青年侧影时,他微微一怔,眼神微凝,随即认了出来。
“冯兄。”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正在闭目养神的冯霍,朝肉铺方向抬了抬下巴,“看,是青石村叶家那小子。”
冯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循着方向瞥去。
只见叶长山正与屠户交谈,接着拨开了板车上的干草。
冯霍身为武人,目力极佳,虽是匆匆掠过,却已看清干草下盖的是生肉。
他淡然地收回目光,语气毫无波澜:“打了头野猪,卖肉换粮罢了。”
陈春郎见他毫无兴趣,轻“恩”一声,不再多言。
他却是闲来无事,目光便一直停留在肉铺前。
但当叶长山掀开另一角干草,那狰狞熊头显露的刹那,陈春郎神色陡然一变。
他猛地用手肘顶向冯霍,声音低哑而急切:
“冯兄!快看!那板车上是蛮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