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
偶有行人匆匆路过，对土路上躺倒的身影避如蛇蝎。
灌草丛后，叶源盛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长子昏迷不醒，伤势未知。抢粮之人又不见踪影。而两位官差，仍在虎视眈眈。
良久，叶源盛终于按捺不住：“不能再耗下去了”他声音嘶哑而低沉。
身旁叶长川已洞悉官差的意图，心中正苦苦盘算应对之法。
“爹，官差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我们现身。”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淅，
“大哥一人推着两百斤粮出镇，不合常理，他们定是怀疑还有接应，想一网打尽。”
“早知该分做几趟，少量多次来卖！”叶源盛懊悔不迭，当时只觉进镇次数太多，怕引人怀疑。
“与这个无关”叶长川心下明白，问题出在那头熊罴身上，但此刻不宜详说。
他话锋一转：“说这些也无用，大哥身上没有山神赐福，他只是个鱼饵，否则官差在镇上便动手抓人了。”
叶长川低垂着眼睑，飞快思忖：“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带大哥一起脱身。”
叶源盛眼底闪过决然：“我去引开他们，你背长山逃。”
“不行！”叶长川一把拽住父亲手臂，“您顶多引走一人，到最后我们谁也逃不掉！”
他目光扫过周遭，稀疏的树林与半人高的灌草丛映入眼帘，脑中飞速思索。
片刻后，叶长川凑近父亲，语速极快：“爹，我们这样”
叶源盛凝神细听，眉头越拧越紧，脸上写满了担忧：“这万一被他们识破？”
“若被识破。”叶长川语气坚定，“就按您方才说的办，但由我来引开官差，您务必要带大哥走！”
“长川！你”叶源盛声音焦急。
“爹。”叶长川打断父亲的话头，宽慰一笑，“您放心，我还想活呢。”
看着次子眼底的决绝，叶源盛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算是默许了。
叶长川不再迟疑，整个身体陡然伏低，紧贴地面。
他象一条无声的蛇，利用灌草丛作掩护，手脚并用，极其缓慢地向侧后方匍匐移动。
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每一次停顿，他都摒息凝神，观察四周的草叶，确认身形被完全屏蔽。
不知匍匐了多久，感觉已远离了官差的视线范围。
他小心拨开草叶，向外窥探，前方起伏的地势和交错的树影，将官差所在之处彻底挡住。
叶长川迅速解开发束，任由长发披散，双手在头发和脸上用力揉搓，让其沾满泥土与草屑。
又将破旧的衣服撕成布条，露出瘦削的身体。
接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把全身都裹上一层土灰。
最后，拾起一根木枝作拐杖。
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拖，步履蹒跚地上了土路。
镇口附近，冯霍半眯着眼，看似散漫，实则在不停的扫视。
偶有路人经过，他也会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一遍。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蹒跚的身影，闯进了冯霍的视野。
此人衣衫褴缕，蓬头垢面，骨瘦嶙峋，拄着一根破木棍，走得摇摇摆摆。
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流民乞丐。
冯霍的目光在那乞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默然移开。
那乞丐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缓缓朝镇子方向挪动。
当行到雅马哈长山身旁时，他忽地顿住脚步，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了两下，带着贪婪和畏缩。
旋即，他缓缓蹲下身，整个上半身几乎要复在叶长山身上，披散的乱发彻底挡住了叶长山的头脸。
“大哥！醒醒！快醒醒！”乞丐的声音极低，又异常急切。
同时，那只藏在身下的手，死死掐在了叶长山虎口的合谷穴上。
剧痛刺激到叶长山倒抽口气，瞬间从昏迷中挣脱。
他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二弟那张沾满泥污的脸。
叶长山下意识想动，但弟弟急促的声音已传入他的耳中：“别动！听我说！”
叶长川语速极快：“官差就藏在附近！在拿你作饵，引我们上钩！你若能走，就自己往家走，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他的手在叶长山腰间和胸前迅速摸索了几下，似乎只是乞丐在翻找财物。
时间紧迫，叶长川不敢多言，收手之际又迅速补充：“你先装昏，过一两刻再醒！”
叶长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但看到二弟眼中的凝重，他心知事大，立刻闭上了眼，强忍着身体的疼痛，纹丝不动。
叶长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地上的身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动作粗鄙，满脸嫌弃。
出乎意料的是，这“乞丐”并未立刻离开。
他蹒跚着走到翻倒的板车旁，吃力地将其扶正，又慢吞吞地拾起地上散落的柴禾，胡乱丢回板车上。
随后，他才推着板车，一瘸一拐，慢慢悠悠的折了个方向，离镇子远去。
远处。
陈春郎将那身影的动作尽收眼底，只觉就是一名再寻常不过的乞丐。
可他还是看向冯霍，轻声问道：“要不要把那乞丐拦下？”
冯霍没有回应，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在那乞丐的背影多停留了一瞬。
灌草丛后，叶源盛听着板车的木轮声远去，心中长舒口气。
他知道，次子的第一步计划，算是成了。接下来，就看那两个官差的反应了。
又过了一刻有馀。
土路中央，叶长山从“昏迷”中苏醒。
他咬着牙，忍着浑身的疼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
他佝偻着背，捂着好似断裂的肋骨，一步一瘸地朝回家的方向挪去。
就在叶长山挣扎起身之时，一直沉默的冯霍，眼神陡然一厉！
不对！那伤势他不该醒的这么快！
他目光如电，猛地看向乞丐消失的方向，又迅速掠过那片可疑的小树林。
“不对！”冯霍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掠过被愚弄后的怒意，声音骤然转冷，
“那乞丐不对！春郎，快追！将他抓回来！”
陈春郎不明就里，但见冯霍神色陡变，心知有异，毫不迟疑地冲出。
玄色身影在土路上几个轻巧的纵跃，脚尖点地，每一步都掠出丈许，带起一股劲风，从叶长山身边擦过。
叶长山猛地抬眼，看到那飞速远去的飞鱼服背影，心头一跳。但他依旧保持着那副蹒跚前行的姿态。
忽而，身后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瞬间禁锢了他的脚步：
“小兄弟，你就别走了。”
叶长山佝偻的身躯陡然一僵，背脊的寒意层层上涌。
他艰难地转过身，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叶长山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嘶哑干涩：“小民叶长山拜见官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