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马抵达景王府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张居正等四人不由面露惊愕。
只见景王府门前长街,此刻已被一片锦绣轿海所淹没。
上百顶形制各异、装饰华美的轿子,按品阶高低井然有序地分列于王府端礼门两侧。
朱轮华盖,绣幔流苏,在渐次点亮的灯笼映照下,泛着绸缎特有的温润光泽。
每顶轿旁,皆肃立着该府的侍卫与轿夫,他们手持标明府邸的灯笼,安静候命。
一眼望去,灯笼上的字迹依稀可辨——“成国公府”、“英国公府”、“武定侯府”、“安远侯府”,乃至数顶规制更高的亲王、郡王仪轿……煌煌灯火,幢幢人影,将王府门前衬得比白日更添十分煊赫与热闹。
这般阵仗,张居正这些在京城为官数载的翰林也觉震撼。
景王府……何时有了这般号召力?
“不必讶异,今日恰逢府中举办一场小聚,王妃邀请了些相熟的宗室与勋贵女眷。未曾想,诸位夫人小姐兴致颇高,来得齐整了些。”
朱载圳见几人神色,笑着解释道。
“品香雅集!”
林腾蛟恍然,低声问道。
近日京城高门内宅之间,确有此雅会传闻,只是未料规模如此之大。
“正是,本王亦始料未及。故而今日只得暂避锋芒,去翰林院叼扰各位先生清静了。”
朱载圳颔首,目光扫过那一片轿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说的倒是实情,王瑶原本只发了二十份请柬,后来又加了十份,请柬是按府邸下帖。
结果一府之中,主母、嫡女、受宠的侧室,皆要同来,最后竟然来了多达百位女眷。
朱载圳晨间见势不妙,深知自己留府反而不便,这才果断出门,正好一举两得,办成了“强征”张居正这件要事。
一行人从端礼门入府,前院尚算清静,与门外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朱载圳引着四人径直来到前院东侧一处清幽的偏殿院落。
“委屈几位先生,且在此院安顿。隔壁便是本王的外书房,平日阅文处事之处。”
“书房之侧是承运殿,乃王府正殿,举行大典之用。此院之后,是王府六局所在,典膳、典服等一应事务皆由彼处打理……”
朱载圳给众人介绍着王府布局。
张居正四人安静听着,他们身为翰林,对亲王府制岂会陌生?
《大明会典》记载分明:亲王府“下天子一等”,城周、墙高、门制皆有定数。南曰端礼,北曰广智,东曰体仁,西曰遵义。
眼前景王府的格局,正是严格按照礼制兴建。
听着王爷介绍,他们心中更多是衡量自己在此间的位置。
正说着,王府大太监张和带着两名小宦官,步履匆匆地赶来。
三人皆额角见汗,袍角微皱,显是忙碌整日。
“王爷恕罪!老奴……老奴忙昏了头,竟未能在府门迎候王爷!”
张和气息未匀,便要领着身后的小桂子、小玄子下拜请罪。
“行了,免了这些虚礼。今日府中这般光景,本王晓得你们必定脚不沾地。本王的贴身侍女都未曾得见,何况是你。”
朱载圳虚扶一下,笑道,他侧身,为双方引见。
“这四位是本王自翰林院延请的侍讲,张居正张先生,宋廷表宋先生,林腾蛟林先生,李价李先生。日后便居于此院,还望老张你多加照应。”
又对张居正等人道。
“这是王府总管张和,品阶少监。府中一应起居琐事,寻他便是。”
“老奴张和,拜见张大人、宋大人、林大人、李大人!日后诸位大人但有吩咐,老奴定竭力办妥,不敢有误。”
张和立刻整顿神色,对着张居正四人躬敬长揖。
他深知“侍讲”之职看似品级未必高,却是王爷近臣,未来可能的股肱,礼数丝毫不敢怠慢。
张居正等人亦不敢托大,纷纷拱手还礼。
这位面带疲色却眼神清明的老宦官,可是有正经从四品官身的太监,非寻常奴仆可比。
“王爷,诸位大人远来辛苦,可要即刻传膳?”
张和请示道。
“传吧,就在此处花厅摆膳,本王要为几位先生接风。”
朱载圳点头应允。
张和立刻领命,指派小桂子与小玄子火速前往典膳坊安排。
今日王府盛宴,食材物料备得极足,偏殿小宴所需,很快便能齐备。
不多时,偏殿旁的花厅内灯火通明。
虽说是“略备薄酒”,但王府的规制摆在那里。
一张黄花梨方桌,上复锦缎桌围。菜肴并未追求山珍海味的堆砌,而是透着雅致与时令的用心:
一道葱烧鹿筋,色泽红亮,软糯弹牙;一碟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葵花形的白瓷盅里,汤清味醇;时鲜的芦笋虾仁、鸡汁煨三丝,并几样精致的宫廷小点,如荷花酥、豌豆黄,错落有致地摆放。
酒是窖藏的南酒,温和醇厚,烫得恰到好处,盛在温润的玉壶春瓶内。
朱载圳坐了主位,张居正四人分坐左右。
张和亲自在一旁执壶伺候。
“今日仓促,府中又逢盛会,内外纷扰,只能在此简略设席,为四位先生接风,实在简慢了。”
“这一杯,权当本王赔罪,也贺你我今日相逢之谊。请!”
朱载圳率先举杯,语气恳切。
“王爷折煞我等!”
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慌忙起身举杯,连道不敢。
张居正亦随之站起,只是口中沉默,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顺喉而下,却化不开他胸中块垒。
“坐,都坐下。今日只论情谊,不讲虚礼。”
“诸位先生尝尝府中粗肴。张先生湖广,宋先生是广西,林先生福建,李先生广东,本王特意嘱咐典膳坊,这几道菜都清淡鲜甜,或能稍慰几位思乡之胃。”
朱载圳笑着压手,自己也饮尽了杯中酒,随后招呼道。
王爷竟连他们籍贯口味都留意到了?
宋、林、李三人心中都是一暖,更觉受宠若惊,连连道谢,方才小心落箸。
菜肴入口,果然鲜美精致,火候调味俱是上乘,远非翰林院公厨可比。
酒过一巡,气氛稍缓。朱载圳并不急着谈论正事,反而问起些翰林院的趣闻、各地风土,言语风趣,态度平和,全无亲王的架子。
宋廷表较为健谈,林腾蛟稍显持重但应答得体,李价则透着岭南士子的机敏,几番对答下来,席间渐有笑语。
唯有张居正,多数时候只是默默饮酒,偶被问及,才简短应答一二。
他面前的酒盏,空得远比旁人快。那南酒初饮温和,后劲却足。他心中有郁结难舒——徐阶的“放弃”,景王的“强征”,前路茫茫的罔然,以及对自己理想信念的一丝怀疑——都在这氤氲的酒气中翻腾。
他本非贪杯之人,此刻却似乎想借这杯中物,浇一浇那万般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