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让张和也为张居正多添了几次酒。
在美酒佳肴和景王刻意营造的轻松气氛下,宋延表三人逐渐放开了些。
他们向王爷敬酒,说些仰慕的话,朱载圳也含笑应了,间或说起自己“病中”读史的一些疑惑,向几人请教。
问题并不艰深,却恰好能引发讨论,让宋、林、李三人觉得自己的学识得到了尊重与重视,谈兴更浓。
张居正虽少言,却也在凝神听着。他发现景王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肯綮,甚至有些角度颇为新颖,绝非不学无术之辈所能问出。
这让他心中那关于“景王究竟是何等样人”的疑问,又深了一层。
疑惑与烦闷交织,他举杯的频率愈发快了。
酒至半酣,烛影摇红。宋廷表面色泛红,已有了几分醉意,说话更显直率;林腾蛟尚能自持,但眼神也已迷离;李价笑谈间带上了些许岭南口音,更添活泼。
张居正则俊朗的面容上染了酡红,那双平日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唯有手中杯盏仍不时举起。
朱载圳见火候差不多了,自己身体也需节制,便以茶代酒,最后举盏。
“今日与四位先生相聚,甚是开怀。来日方长,王府便是诸位在京中的家,不必拘束。望日后能同心协力,不负所学。”
他言辞恳切,将“同心协力”四字说得自然又郑重。
“谨遵王爷教悔!”
“定不负王爷厚望!”
宋、林、李三人激动起身,酒意让他们的回应格外响亮。
“谢……王爷盛情。”
张居正也缓缓站起,身形微晃,他努力定了定神,举杯道。
言语简洁,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丝决然。
宴席终了。
朱载圳吩咐张和好生照料,便先行离开了偏殿,将空间留给这四位未来或将成为他班底内核的文人。
他走后不久,酒力彻底上涌。
宋廷表最先伏案,喃喃说着听不清的家乡话;林腾蛟强撑着对张和拱手道谢,也被扶去厢房;李价笑着摆手,脚步却已跟跄。
张居正最后一个倒下,他颓然坐回椅中,以手撑额,长须微乱,闭目不动,唯有紧蹙的眉头,显露出主人内心并未因醉酒而得到真正的平静。
张和指挥着小宦官们,小心翼翼地将四位醉倒的翰林大人各自扶回早已收拾好的厢房安歇。
夜色已深,前院偏殿终于安静下来,只馀廊下风灯,照着青石地面,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酒香与佳肴气息。
而后院“品香雅集”的喧嚣与欢笑,隐隐约约随风飘来,莺莺燕燕一片。
张和小心搀扶着微醺的朱载圳,穿过寂静的承运殿,步入后寝宫室。
榻前宫灯柔和,朱载圳和衣躺下,倦意与酒意一同涌上,意识很快便朦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人在轻柔地为他宽解外袍,温热的巾帕仔细擦拭着脸庞与颈项。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他缓缓睁开眼,烛光里,正是王瑶带着杏雨和桃夭两名贴身侍女,在为他细心梳洗。
“雅会散了?看你这模样,定是尽兴而归。”
朱载圳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目光落在王瑶眉梢眼角的盈盈笑意上。
“托王爷的福!妾身今日,可算是把往日里攒下的面子,一次挣足了!”
王瑶见他醒了,笑意更浓,挥退侍女,自己亲昵地依偎到榻边,眸中光彩流转。
她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少女般的雀跃与得意,细书着今日盛况:那些平日里地位尊崇、仪态矜持的王妃、国公夫人、侯伯诰命,今日为了那一瓶清雅“仙露”,对她这个年轻的景王妃是何等和颜悦色,言语间不着痕迹的奉承与结交之意,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作为王府女主人的荣耀与分量。
这份被众星捧月般的体验,确是她出嫁以来最为风光畅快的一日。
“瞧你这点出息,日后这般长脸的机会多着呢,爱妃可要早早习惯才是。”
朱载圳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挺秀的鼻梁,惹得王瑶娇嗔着缩了缩脖子,脸上红晕更显娇艳,
“妾身可不敢贪心,一次就够了,太出风头可不行!”
王瑶嘴上说着,眼里的光却亮晶晶的,显然意犹未尽。
“你今日这‘品香雅集’,除了面子,里子收获如何?竟让本王的王妃忙碌至此,把本王都冷落了一整天。”
他语气带着调侃,却也有几分真实的好奇。
王瑶闻言,脸上顿时焕发出另一种神采,那是属于当家主母精明算计后的满足。
“王爷猜猜?今日各府送来的‘见面礼’,粗粗估算,价值怕不下数万两呢!”
她掰着纤细的手指,如数家珍。
她压低声音,一一细数:国公府送来的是一匣子颗颗浑圆、光泽莹润的东海明珠;侯爷夫人赠了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几位郡王妃则带来了上好的野山参、灵芝等珍稀药材;更有那精巧绝伦的赤金头面、羊脂玉摆件……
在这等王府雅集上,自然无人会直接奉上黄白之物,那太过俗气,也辱没了身份。
但登门拜访,尤其是有求而来,厚礼即是诚意,亦是脸面。
来的皆是顶级勋贵宗室,暗中较劲攀比之下,这“随手”带来的礼物,太轻了可是会失了面子。
“呵呵……这钱赚得,倒是风雅又不失体面,舒服。”
朱载圳听着,不由低笑出声,眼中闪过洞悉世情的了然与一丝嘲讽。
一次聚会,便能敛得数万两价值的珍玩,这获利之速、之巨,令他都不禁咂舌。
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点石成金。
这“六神花露水”在他心中,已然从一件新奇物事,升级为足以撬动巨大利益的“奢侈品”,其像征意义与社会价值,远超其本身。
“王爷还说呢,为了备齐今日与会诸位夫人小姐的‘心意’,您之前闭关调配,可是辛苦了。”
“听说您今日去翰林院,也是为了延请名师?王爷才是真的辛苦,既要顾着外头的大事,还要为内宅这些小玩意操心。”
王瑶见他高兴,心中更是甜蜜,起身坐到他身后,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捏起肩颈。
感受着肩上载来的舒适力道,朱载圳惬意地眯起眼,听到“名师”二字,脸上笑容加深,倦意似乎也一扫而空。
“哈哈,说起这个,爱妃今日收获的是珠玉钱财,本王今日所获,却是无价之宝。”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王瑶的手背,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畅快与志得意满。
“那张居正,张叔大,可是被本王‘请’回府了。”
他略顿一顿,仿佛在品味这份喜悦,缓缓道。
王瑶按摩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容更甚,王爷念叨这位张先生可是许久了,如今得偿所愿,定然是心中欢喜。
“恭喜王爷。”
她欢喜的说道,手下力道更加轻柔体贴。
她明白,与那些有价的珍宝相比,一位真正有大才、且可能对未来产生深远影响的人物,才是王爷眼下最需要、也最难得到的“礼物”。
今日王爷的收获,远非她那些珠玉字画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