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在下，而是天河倒灌。豆大的雨点借着狂风，抽打在脸上生疼。
原始森林瞬间变成了咆哮的泽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米。粗大的树干在风中疯狂摇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时有枯枝断裂的脆响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雷声中。
“保持队形！别散开！”方特派员的吼声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
然而，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前方骤然暴涨、裹挟着泥沙断木奔腾而下的山洪！队伍瞬间被冲散！
魏大勇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撞在腰侧，他和背上的林烬立刻被浑浊的洪水卷走！他死死抓住背架绳索，另一只手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滑腻的泥水和浮木。
“队长！”他嘶吼着，灌了一口泥水。
就在他即将被冲入更汹涌的主流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是石兰！她不知何时也被冲到了附近，另一只手死死抱住了一棵斜倒在洪流中的大树树干！
“抓住！”石兰的脸在雨水中苍白如纸，牙关紧咬。
魏大勇借力，拖着背架，拼尽全力也抱住了树干。紧接着，李岩和孙小眼也被洪水冲到了附近，七手八脚地抓住了这棵救命树。
四人一“架”，如同狂风暴雨中的蚂蚁，死死攀附在树干上，任凭洪水冲击，艰难地喘息着。
“其他人呢？”魏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焦急地望向四周，只有茫茫雨幕和咆哮的洪流。
“冲散了！先顾眼前！”石兰大声道，她的苗刀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贴在脸上，眼神却依旧锐利，“这树撑不了多久！洪水再涨，我们都得完蛋！”
果然，脚下的树干发出吱嘎的呻吟，根部似乎在松动。
“那边！好像有个高一点的土坡！”李岩指向斜对岸，那里隐约有一片高出水面的黑影。
“赌一把！游过去！”魏大勇当机立断。他解下背架，将绳索在自己腰间缠了几圈，然后将林烬紧紧绑在背上。“我先过去，你们跟上！”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看准土坡方向，猛地扎进冰冷的洪流中！激流立刻将他冲向下方，但他凭着过人的体力和意志，拼命向对岸划去。石兰、李岩、孙小眼也紧随其后，奋力泅渡。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在洪水中却如同天堑。好几次，魏大勇都差点被水下的暗流或断木撞沉，背上的林烬更是成了巨大的负担。但他死死咬着牙，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队长不能死！兄弟们都指望着他！
终于，他的脚触到了坚实的土地。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坡，立刻解开绳索，将林烬小心翼翼放下。林烬浑身湿透，脸色更加苍白，但呼吸和心跳依旧微弱而稳定，那些紧贴他身体的灰白石片，在雨水中依旧冰冷。
石兰三人也陆续爬了上来，瘫倒在泥泞中，剧烈喘息，几乎虚脱。
土坡不大，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长满灌木，暂时抵挡住了洪水。但四周仍是茫茫雨幕和咆哮的水声，与主力队伍完全失去了联系。
“必须生火！队长肯定受不了！”魏大勇挣扎着起身，四处寻找干柴。但这鬼天气，哪里找得到干柴？
“用这个试试。”石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里面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用特殊油脂和硝石混合的火绒，虽然湿了大半，但核心部分或许还能用。
众人手忙脚乱地找来一些半湿的树枝，在土坡中央一个相对避风的凹陷处，石兰用身体挡住雨水，小心翼翼地尝试引火。试了几次，终于，一缕微弱的青烟冒出，紧接着是一点橘红色的火苗！
“着了！”孙小眼喜极而泣。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小心地添柴，吹气，火焰逐渐变大，驱散了一丝寒意和绝望。
魏大勇和孙小眼立刻检查林烬的状况。除了浑身湿透，似乎并无大碍，体温依旧偏低但稳定。孙小眼拿出仅存的一点急救药品和石兰的草药，准备给林烬处理可能因浸泡和颠簸造成的影响。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李岩突然低喝一声：“有人！”
几乎同时，石兰也猛地抬起头，手按向了腰间（虽然刀已不在）。
只见土坡边缘的灌木丛一阵晃动，七八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钻了出来！他们穿着破旧但实用的各式服装，有短褂，有绑腿，头上戴着斗笠或裹着破布，身上沾满泥水，显然也是被暴雨困在此地的。
但每人手中都端着武器——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两把日式三八式！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瞎了一只眼的独眼大汉，眼神凶狠如狼，正警惕地打量着魏大勇等人，尤其是他们中间那堆篝火和躺着的林烬。
气氛瞬间凝固！魏大勇、王铁柱下意识摸向腰间，李岩和还能动的石兰立刻呈战斗姿态，将林烬和孙小眼护在中间。
独眼大汉的目光扫过魏大勇等人破烂但制式统一的军装（虽然沾满泥污），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精良的装备，最后，他的独眼死死盯住了被魏大勇挡在身后的、躺在地上的林烬。
雨水顺着他的刀疤流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
“你们……是打鬼子的好汉？”
魏大勇心中警惕，沉声道：“是又如何？你们是什么人？”
独眼大汉没有回答，反而上前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背上那位……是不是姓林？”
此言一出，魏大勇四人心中剧震！对方怎么会知道队长姓林？！在这荒山野岭、敌我难辨的暴雨中？！
“你认识我们队长？”魏大勇握紧了枪柄，眼神锐利如刀。
听到“队长”二字，独眼大汉身后的几个人也骚动了一下，低声议论着什么。
独眼大汉脸上凶狠的神色忽然缓和了那么一丝，他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稍安勿躁，然后看着魏大勇，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俺们不认识他。但俺们听说过他。‘判官’林烬，专杀鬼子汉奸，捣毁鬼子毒窝的狠角色。豫西、鄂北的好汉圈子里，有他的名号。”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烬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看他这样子……是不是在神农架那边，把鬼子那个吃人魔窟给端了，自己也受了天大的伤？”
魏大勇心中惊疑更甚。对方不仅知道队长，还知道神农架的事？这绝非常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魏大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追问道。
独眼大汉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俺叫胡彪，以前是豫西‘红枪会’的一个小头目。鬼子来了，会里弟兄死的死散的散。俺带着剩下的几十号弟兄，在这伏牛山里当‘山大王’，专劫鬼子和为富不仁的汉奸商队，也跟八路军的游击队有过几次照面，听过他们提起过‘判官’的名头。”
他指了指身后的弟兄：“这些都是跟着俺刀头舔血的苦哈哈。前几天，俺们劫了一小队鬼子的运输队，从他们身上搜到一份加密命令，上面提到了要重点搜捕一支从神农架方向溃退、携带重要伤员（疑似林烬）的小股精锐部队，死活不论，悬赏极高。命令里还提到了什么‘古物’、‘镜子’之类的鬼话。俺们本来没当回事，但这几天，这山里确实不太平，鬼子的搜山队跟疯了一样，还有几股不明身份的狠角色也在山里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刚才看到你们，尤其是这位……”他看向林烬，“这副样子，又听你喊‘队长’，俺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魏大勇仔细打量着胡彪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并无奸猾、反而带着草莽豪气的汉子，心中信了七八分。如果是鬼子或“牧羊人”假扮的，没必要这么麻烦，刚才直接偷袭就行了。
“胡当家的，”魏大勇稍微放松了警惕，但手依旧没离开枪，“我们确实是‘判官’小队。林队长在神农架受了重伤，我们奉命护送他转移。没想到遇上这鬼天气，和队伍失散了。”
胡彪点了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能把鬼子那个鬼窟窿掀了，是条真汉子！伤成这样……唉。”他看了看四周依旧狂暴的雨势，又看了看魏大勇等人疲惫不堪的样子，突然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洪也不知道啥时候退。俺们在这山里有个临时的窝棚，还算结实，离这里不远。要是信得过俺胡彪，带上你们队长，先去避避雨，烤烤火，从长计议。这方圆几十里，没人比俺们更熟。”
这是一个充满风险，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邀请。
魏大勇看向石兰、李岩和孙小眼。石兰微微点头，低声道：“观其言行，不像奸恶之辈。而且……他们身上有很重的土腥味和草药味，是常年混迹山林的人。”
李岩也低声道：“能量气息很‘浊’，但没有什么阴狠邪祟的感觉，就是普通的、带点煞气的活人。”
孙小眼则看着昏迷的林烬，眼中满是担忧。队长需要干燥温暖的环境。
魏大勇深吸一口气，对胡彪抱拳：“那就……多谢胡当家仗义援手！叨扰了！”
胡彪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都是打鬼子的，说啥客气话！弟兄们，搭把手，把这位林好汉抬上！小心点！回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