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小镇的灯火亮起。
林竹夏四人等在院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榕树下,夜色渐深,蚊虫嗡嗡,程嘉树不知从哪儿找来几把艾草点燃,驱散蚊子。
“已经三个时辰了。”墨今宴看了眼腕表,时针指向晚上九点,“那阿婆会不会已经睡下了?”
“不会。”林竹夏目光沉静,“她在等。等一个更安全的时间,或者…等我们中的某些人离开。”
云清盘坐着:“她怕的不是我们,是还在暗中窥视的眼睛。”
话音刚落,小院的侧窗突然亮起——是烛火,很暗。
“来了。”林竹夏站起身。
她这次直接走到那扇窗前,低声说:“阿婆,是我。上官瑾的女儿。”
静默片刻,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陈阿婆苍老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更加憔瘁。
“姑娘,”她的声音沙哑,“你……你真的是阿瑾的女儿?”
林竹夏从颈间取出那块玉佩,举到窗前。
玉佩正面祥云纹,背面那个“林”字清淅可见。
陈阿婆看到玉佩,眼框瞬间红了。她颤斗着手想摸,又不敢:
“是……是阿瑾的玉佩。当年他出海前,还给我看过,说这是给他未来孩子的……”
她打开门闩,让林竹夏进来,却又拦住了后面想要跟进的三人:“只许姑娘一个人进来。你们……在外面等着。”
程嘉树皱眉想说什么,林竹夏摇头示意:“没事,你们在外面等我。”
小院屋内很简陋,墙上挂着些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陈阿婆和丈夫的合影,背景是渔船和大海。
阿婆让林竹夏坐下,自己则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阿婆,”林竹夏接过水杯,声音放得很轻,“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陈阿婆抹了抹眼角,“我丈夫老陈,是你父亲船上的大副。当年那趟出海……我丈夫也去了,再也没回来。”
林竹夏的心一紧。
“阿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母他们……”
陈阿婆深吸一口气:“姑娘,我告诉你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离镇口那个算命的远一点。”阿婆紧紧抓住林竹夏的手,“他叫黄老邪,不是普通的骗子。他身上业力很重。
这些年镇子里不少人被他害过,但他有邪术护身,我们奈何不了他。”
林竹夏想起白天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头:“他今天拦我们,说嘉树哥会连累我们……”
“那是他惯用的伎俩!”阿婆激动地说,“他先吓唬人,让人心慌意乱,然后再装作能解法,骗人钱财。这些年,多少人被他骗得倾家荡产!更可怕的是……”她压低声音,
“他好象和外面一些不干净的人有联系。最近经常有些穿黑袍的来找他,神神秘秘的。”
黑袍——又是蛇母的人。
“我答应您。”林竹夏郑重道,“我不会再见他。”
阿婆这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恐惧并未消散。她起身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旧木箱,从箱底摸出一个油纸包。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还有几张褪色的照片。
“这是我丈夫的航海日志。”阿婆将笔记本递给林竹夏,“最后一页……是他出事前写的。”
林竹夏翻开笔记本。前面大多是日常航行记录。但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乙亥年七月初六,晴。明日抵达雾隐岛海域。阿瑾少爷说,这次要找的东西很重要,关乎他女儿的性命。我不懂玄门的事,但阿瑾少爷对我有恩,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七月初七,亥时。到了。海面起雾了,很大。阿瑾少爷和夫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少夫人抱着个小婴儿,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孩子很乖,不哭不闹。】
看到这里,林竹夏的手指微微颤斗。
那个婴儿……就是她。
【亥时三刻。出事了。海面突然沸腾,从水下冒出好多黑影,象人又不象人。阿瑾少爷大喊让我开船快走,但船动不了。有个穿黑袍的老太婆站在水面上,手里拿着个发蓝光的珠子,嘴里念念有词。】
【阿瑾少爷和少夫人把孩子放进一个木箱里,用符咒封好,推进海里。少夫人哭了,阿瑾少爷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说:“活下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竹夏咬着唇,继续往下看。
【箱子漂走了。阿瑾少爷转身迎战那些黑影。船开始下沉,我跳海了,拼命游。回头看了一眼,阿瑾少爷和少夫人手拉手站在船头,船沉下去时,他们身上发出很亮的光……】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海水,还是泪水。
阿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哽咽:“我丈夫游了一天一夜,才漂回岸边。他回来时浑身是伤,高烧不止。我把这本日志藏起来,谁也没告诉。第三天……他就不行了。临死前说,那些人还会来找,让我把日志烧了。”
“那您为什么……”
“我舍不得。”阿婆泪流满面,“这是我丈夫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而且……我总觉得,阿瑾少爷的女儿要是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我得把这个交给她。”
林竹夏紧紧握着那本日志,心里刺痛万分。
原来父母不是遭遇意外。
原来他们是为了保护她,才选择与船同沉。
屋外,墨今宴靠在墙上,敏锐地听到屋内传来啜泣声。他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云清闭着眼,但紧抿的唇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程嘉树则死死盯着那扇窗,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从不离身的短刀。只要屋里有一丝异动,他会立刻冲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林竹夏走出来,眼睛红肿,但脸上没有泪痕。
“小姐?”程嘉树上前一步。
林竹夏抬眼看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程嘉树心头一颤。
“阿婆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当年害我父母的人,手里拿着一颗发蓝光的珠子。那些人叫她蛇母。”
“那颗珠子,就是碧海潮生珠。”林竹夏继续说,“我父亲去南海,本来是要用那颗珠子救我——我天生魂魄不稳,需要至宝定魂。但蛇母为了夺珠,设下埋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父母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他们把我放进箱子推入海里,用最后的灵力护我漂流到岸边,被师父捡到。”
墨今宴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他太了解她——越是这样平静,心里越是惊涛骇浪。
“竹夏……”他轻声唤她。
林竹夏摇头,打断他:“我没事。”
她看向南方,那是南海的方向。
“我只是在想,”她轻声说,声音里终于透出颤意,“蛇母拿着那颗用我父母性命换来的珠子,逍遥了十八年。而我,被师父保护着长大了。”
她转头看向三人,眼神如寒星:“这不对。”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云清缓缓道,“但蛇母盘踞南海百年,势力根深蒂固。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我知道。”林竹夏点头,“我不会冲动。但有些帐,必须算。”
她将油纸包小心收好,对着屋内深深鞠了一躬:
“阿婆,谢谢您。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屋内传来阿婆的叹息声:“姑娘,报仇重要,但活着更重要。阿瑾少爷和少夫人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
“我会平安的。”林竹夏直起身,“也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四人离开小院时,夜色正浓。
走出几步,林竹夏突然停下,回头看向镇口的方向——那里,算命摊已经收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黄老邪……”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蛇母的耳目。”
“要处理掉吗?”程嘉树问,语气里带着杀意。
“不急。”林竹夏摇头,“留着他,也许有用。蛇母通过他监视这个镇子,我们也可以通过他传递一些‘消息’。”
她眼中闪过冷光。
“走吧。”林竹夏转身,“去南海。去见见那位,害死我父母的蛇母。”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程嘉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
这个女孩,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却还能如此坚强。
而他,想护着她,一直护着她。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对手是百年邪修。
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