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事了,已是半年之后。
云清回到崐仑时,带了一身海风的咸涩和几处新添的伤。静云师太看着徒弟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叹了口气,让他先去后山温泉疗伤。
“这次去得久了些。”玄微子也在,正和静云师太对弈,见他回来,落下一子。
“蛇母馀孽比想象的难缠。”云清简单汇报,“不过都清理干净了。南海今后应该能太平一段时间。”
“辛苦。”静云师太招手让他坐下,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除了外伤,还有心事?”
云清沉默。
他确实有心事。
在南海最后一个月,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那女孩叫苏晓晓,二十出头,是南海市博物馆的实习研究员。云清查到蛇母的一个手下伪装成古董商,在博物馆附近活动,便以“文物修复师”的身份潜伏进去。
苏晓晓是他的“同事”。
第一次见面,她抱着一叠比人还高的资料,摇摇晃晃地走在博物馆走廊里。云清本能地侧身让路,她却没掌握好平衡,资料“哗啦”散了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手忙脚乱地蹲下收拾,抬头时,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
“你是新来的云老师吧?我是苏晓晓,负责古籍修复的。”
云清点点头,蹲下身帮她捡。
“云老师你好冷淡啊,”苏晓晓一边捡一边碎碎念,“不过听说你是从崐仑来的专家?好厉害!我从小就想去崐仑山看看,听说那里有仙人是不是真的……”
她话很多,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云清习惯了安静,起初觉得烦,但不知怎的,竟然也慢慢习惯了。每天在修复室,她一边工作一边说话,从古籍的趣闻到食堂的菜色,从南海的传说到最近的电影,好象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
“云老师,你看这个符文,”有一天,她拿着一张拓片凑过来,“是不是很象你那天画的?”
云清看了一眼,心中一惊——那确实是玄门符文,虽然残缺,但能看出是某种禁术的一部分。
“哪里来的?”
“仓库最里面那个箱子,放了好多年了。”苏晓晓说,“我看落款是‘乙亥年’,正好是二十年前,就拿出来看看。”
乙亥年——林竹夏出生的年份。
云清立刻意识到,这拓片可能和二十年前南海那场变故有关。
“带我去看看那个箱子。”
箱子很大,落满灰尘。里面除了拓片,还有一些零碎的古物:残缺的玉佩、锈蚀的铜镜、几卷发黄的航海图。
苏晓晓帮忙整理,动作很小心。她虽然活泼,但专业素养很好,对文物有种天生的敬畏。
“云老师,你说二十年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轻声问,“我查过资料,那一年南海有好几起沉船事故,都挺诡异的。”
云清没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物品。
突然,箱子底部的一个黑色木盒引起了他的注意。盒子很普通,但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三眼蛇标记——蛇母的标记。
他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触到盒子的瞬间——
“小心!”
苏晓晓猛地扑过来,将他推开!
一道黑气从盒中激射而出,直冲她面门!
“晓晓!”云清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他甩出三张符纸,在空中燃起金光,将那黑气拦住。但苏晓晓已经被波及,脸色瞬间苍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云清接住她,能感觉到她体内有阴邪之气在乱窜。
是诅咒。
蛇母留下的后手,专门对付探查当年真相的人。
“所以你为了救她,强行用灵力压制诅咒,自己受了反噬?”林竹夏听完云清的讲述,眉头紧皱。
此刻他们在墨家老宅。云清从南海直接来了帝城——苏晓晓的诅咒太诡异,他想遍认识的人,只有林竹夏在化解邪术上最有天赋。
“她现在在哪?”
“在崐仑,师父和师太看着。”云清声音低沉,“诅咒暂时压住了,但解不了。最多还能撑七天。”
林竹夏起身:“带我去看看。”
两人当天就飞往崐仑。
静云师太的丹房里,苏晓晓躺在玉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她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活泼,多了几分脆弱。
林竹夏仔细检查了她的情况,神色凝重。
“是‘噬魂咒’,蛇母的独门诅咒。中咒者七日内魂魄会被慢慢吞噬,最终成为施咒者的傀儡。”她看向云清,“你当时不该直接碰那个盒子。这种诅咒需要活人触发,你碰到了,本该是你中咒。”
云清抿唇:“她推开了我。”
“所以诅咒转移到了她身上。”林竹夏叹了口气,“但奇怪的是……诅咒在她身上发作得很慢。按理说普通人中这种咒,三天就会昏迷,但她现在只是虚弱。”
她想了想,问:“她的生辰八字有吗?”
云清报出一串数字——他在博物馆的人事文档里看过。
林竹夏掐指一算,突然“咦”了一声。
她又算了一遍,眼神变得复杂。
“怎么了?”云清问。
“她的八字……”林竹夏顿了顿,“和你……很合。”
云清一愣。
“金水相生,阴阳互补。日柱天合地合,月柱相生相助。”林竹夏越算越惊讶,“这是上等婚配的八字。更巧的是,她的命格里有一道‘替劫’——能替命中重要的人挡灾。这次诅咒,可能就是被这道‘替劫’化解了大半威力。”
她看向云清,眼神认真:“师兄,这姑娘命中注定和你有缘。如果你愿意用‘双修之法’为她疏导灵力,配合我的符咒,应该能解开诅咒。”
双修之法,在玄门中通常指道侣之间共同修炼、灵力互济的法门。虽不一定是夫妻,但需要极高的信任和默契。
云清沉默了。
他看着床上的苏晓晓,想起她在博物馆里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她扑过来推开他的决绝,想起她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云老师……你没事就好……”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但——
“我心里还有人。”他低声说,“这样对她不公平。”
林竹夏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她轻轻叹了口气:“师兄,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我不值得你一直等。”
“不是等,”云清摇头,“是还没准备好。”
他走到床边,看着苏晓晓苍白的脸,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温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先救她吧。”他说,“用别的办法。”
林竹夏看着他,最终点头:“好。我试试用‘换血符’,但需要你配合——你中过诅咒,血液里有抗体,换一部分血给她,应该有用。”
“可以。”
“会很痛。”
“没关系。”
治疔持续了整整一天。
云清的血通过符咒转化,一点点输入苏晓晓体内。过程确实痛苦,象有千万根针在血管里扎,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林竹夏在一旁施法,额头渗出细汗。墨今宴不放心,也跟来了,此刻正守在门外。
傍晚时分,治疔终于结束。
苏晓晓脸上的青黑之气渐渐褪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成功了。”林竹夏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她明天应该能醒。不过身体还很虚,需要静养一个月。”
云清点头,脸色苍白——他失血过多。
“师兄,你也需要休息。”林竹夏递给他一瓶丹药,“补气血的。”
云清接过,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床上的苏晓晓,轻声说:“谢谢。”
“跟我还客气。”林竹夏笑了笑,尤豫了一下,还是说,“师兄,刚才我说的话……你再考虑考虑。那姑娘是个好女孩,而且你们八字确实很配。”
云清没说话。
林竹夏也不再劝,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崐仑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云清在床边坐下,看着苏晓晓的睡颜。
这个女孩,莽撞,话多,总是打破他的平静。
但也是她,在危险来临时,毫不尤豫地推开他。
“傻不傻……”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苏晓晓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到云清,眼睛瞬间亮了:“云老师……你没事……”
“我没事。”云清扶她坐起,“你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苏晓晓揉了揉太阳穴,突然想起什么,“啊!那个盒子!里面有——”
“已经处理了。”云清打断她,“以后不要再碰那种东西。”
“哦……”苏晓晓乖乖点头,然后又忍不住问,“云老师,你真的是崐仑的仙人吗?我之前看到你手里冒金光……”
“不是仙人。”云清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只是修行者。”
“那也很厉害!”苏晓晓眼睛亮晶晶的,“我能跟你学吗?我也想学那种会发光的法术!”
云清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但他还是摇头:“修行很苦,不适合你。”
“我不怕苦!”苏晓晓挺起胸膛,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云清下意识扶住她:“别乱动。”
他的手握住她的肩,两人靠得很近。
苏晓晓脸红了,小声说:“云老师……你手好凉。”
云清这才意识到失态,立刻松手,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
“云老师!”苏晓晓叫住他。
他回头。
“那个……”苏晓晓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我……我喜欢你。从在博物馆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
云清怔住了。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雪山之后,最后一缕金光消失。
房间里暗下来。
良久,云清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心中有人。”
“我知道。”苏晓晓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但依然璨烂,“林竹夏姐姐对吧?我看得出来。但是……她已经有墨先生了。”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我可以等。等到你心里有位置空出来。”
云清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苏晓晓靠在床头,看着紧闭的门,轻声说:“我会等着的。”
窗外,崐仑的夜空繁星点点。
而云清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星空。
心中有人。
是林竹夏吗?
是,也不是。
那更象是一种执念,一种遗撼,一种年少时未曾说出口的情愫。
但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她已嫁作人妇,幸福美满。
而他,也该往前走了。
只是……
还需要时间。
他回头,看了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也许,等冰雪消融,等春来花开。
等心里的旧伤彻底愈合。
到那时,如果她还在等……
也许,可以试试。
夜风吹过,带来雪山的寒意。
云清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脚步不快,但很稳。
就象他这个人,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想清楚。
至于结局?
时间还长。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