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帝城落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轻轻复盖了墨家老宅的青瓦白墙。院子里那几株红梅开了,点点猩红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暗香浮动。
从清晨开始,老宅就热闹起来。
厨房里,王妈带着几个帮厨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炖着鸡汤,砂锅里煨着佛跳墙,案板上是待处理的各色食材——鲍鱼、海参、蹄筋、冬菇……墨老爷子发了话,今年的年夜饭要办得隆重,所有在帝城的亲朋好友都请来。
“王妈,竹荪鸡汤的火候差不多了吧?”林竹夏系着围裙走进厨房。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下厨了,虽然比起墨今宴还差得远,但做几个家常菜不成问题。
“哎哟少夫人,您怎么又进来了!”王妈连忙说,“油烟重,您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就行。”
“没事,我帮忙择菜。”林竹夏在料理台边坐下,拿起一把芹菜,“爷爷说今年人多,你们忙不过来。”
正说着,姜佳愿也蹦蹦跳跳地进来了:“竹夏!我来帮忙啦!飞扬被爷爷叫去贴春联了,我一个人无聊。”
她今天穿了身大红色的毛衣,衬得小脸白里透红,新婚的甜蜜都写在脸上。
“你会做什么?”林竹夏笑她。
“我……”姜佳愿环顾四周,“我可以洗菜!”
“得了吧,”王妈赶紧拦住,“少奶奶您去客厅坐着就好,这儿真不用您。”
最后姜佳愿还是留下来了,三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厨房里笑声不断。
前院,墨飞扬正踩着梯子贴春联。
“左边高点……再高点……好了!”墨老爷子拄着拐杖在下面指挥。
墨飞扬贴好上联,又贴下联,最后是横批——“万象更新”。
“爷爷,今年这春联谁写的?字真好。”墨飞扬爬下梯子,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你四叔写的。”墨老爷子颇为得意,“今宴那小子,小时候可是得过书法大赛金奖的。”
正说着,墨今宴和上官鸿从书房走出来。两人刚下完一盘棋,上官鸿输了,但心情很好。
“今宴这棋艺越来越精进了,”上官鸿捋须笑道,“再过两年,我这老头子就不是对手喽。”
“爷爷过奖了。”墨今宴谦逊道。
“外公!四叔!”墨飞扬跑过去,“春联贴好了,您看看?”
上官鸿仔细看了看,点头:“恩,好字,好意头。今宴,你这手字,颇有颜筋柳骨之风。”
“爷爷教得好。”墨今宴说。
这话不假。墨老爷子的书法在帝城是出了名的,墨今宴从小跟着学,功底扎实。
“对了,云清道长他们什么时候到?”上官鸿问。
“说是下午。”墨今宴看了眼手表,“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汽车声。
众人迎出去,只见三辆车先后驶入院中。第一辆车下来的是玄微子和静云师太,两人都穿了新做的道袍,玄微子青色,静云月白,并肩而立,仙风道骨。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云清,还有……苏晓晓。
小姑娘今天穿了身粉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毛茸茸的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落车就好奇地东张西望:“哇!这就是墨家老宅啊!好气派!”
云清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手里提着苏晓晓的行李箱——这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的体贴。
最后一辆车下来的是程嘉树。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休闲装,少了些冷峻,多了几分随和。手里提着几个礼盒,都是上官家准备的年礼。
“程哥!”墨飞扬跑过去帮忙提东西,“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到?”
“去接了个人。”程嘉树说着,看向第三辆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年轻女子走下来。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相貌清秀,气质温婉,看到这么多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位是……”林竹夏走上前。
“我朋友,沉清婉。”程嘉树介绍,“考古研究所的同事。她家在南方,今年不回去,我就邀请她一起来过年。”
沉清婉微微躬身:“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姜佳愿最热情,“人多热闹!欢迎欢迎!”
林竹夏打量着沉清婉,又看看程嘉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人都到齐了。
下午,众人围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客厅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各种古玩珍品。壁炉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窗外雪花纷飞,屋里茶香袅袅,一派温馨祥和。
玄微子和静云师太坐在主位,正和墨老爷子、上官鸿品茶论道。
“崐仑今年雪大,”玄微子说,“山路都封了。还好我们提前下山。”
“瑞雪兆丰年,”墨老爷子笑道,“明年定是个好年景。”
另一边,年轻人们聚在一起。
苏晓晓最活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云老师,这个花瓶是明代的吧?我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哇!这幅画是张大千的真迹吗?墨家好厉害!”
云清被她吵得头疼,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喝茶。
姜佳愿拉着沉清婉聊天:“沉姐姐是考古的?那一定见过很多古董吧?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东西?”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沉清婉笑了:“确实遇到过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不过我们做考古的,讲究实证,不会轻易下结论。”
“那程哥怎么认识你的?”墨飞扬好奇。
程嘉树正在削苹果,闻言手顿了顿:“一次任务,沉博士帮了我们大忙。”
“是程先生救了我才对。”沉清婉轻声说,“那次在古墓里,要不是他,我可能就出不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林竹夏看在眼里,和墨今宴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傍晚,年夜饭准备好了。
餐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按照辈分坐。长辈一桌,晚辈一桌,但也没那么严格,主要是为了说话方便。
菜一道道端上来,琳琅满目。
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红烧狮子头、白切鸡、烤乳猪、八宝鸭……足足十八道菜,取“要发”的谐音。素菜也有好几道,是为玄微子和静云师太准备的。
“来,举杯!”墨老爷子站起身,“今年是我们墨家最团圆的一年!欢迎各位亲朋好友!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新年快乐!”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
上官鸿感慨道:“去年这个时候,竹夏还没认祖归宗,今宴也还没成家。今年,不仅竹夏回来了,今宴也结婚了,飞扬也成家了……真是,圆满。”
“是啊,”玄微子点头,“修行百年,最看重的就是‘团圆’二字。今日这场面,老道心中欢喜。”
静云师太微笑:“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就更热闹了。”
这话意有所指,几个年轻人都红了脸。
苏晓晓最直接:“师太您是说我和云老师吗?我们还没……”
“吃饭。”云清夹了块排骨塞进她嘴里。
众人大笑。
姜佳愿趁机起哄:“云清师兄,人家晓晓都这么主动了,你就从了吧!”
“就是就是!”墨飞扬附和,“你看我和佳愿,多幸福!”
云清瞪了他们一眼,但耳根微微发红。
林竹夏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别闹云清师兄了。来,尝尝这个鸡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话题转到美食上,气氛又轻松起来。
程嘉树话不多,但很细心地给旁边的沉清婉布菜。沉清婉小声说“谢谢”,他摇摇头,继续沉默地吃饭,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吃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鞭炮声。
“呀!放鞭炮了!”苏晓晓第一个跳起来,“我们也去放吧!”
年轻人按捺不住,纷纷离席。
院子里已经准备好了烟花炮竹。墨飞扬胆子大,负责点火。第一串鞭炮炸响时,姜佳愿吓得捂住耳朵,却还兴奋地尖叫。
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花朵。
“好美……”林竹夏仰头看着,墨今宴从身后环住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新年快乐。”他在她耳边说。
“新年快乐。”她靠在他怀里。
另一边,苏晓晓想拉云清一起放烟花,被他躲开了。但她不气馁,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笑声清脆如铃。
程嘉树和沉清婉站在廊下,看着烟花。沉清婉轻声说:“好久没这么热闹地过年了。”
“以后可以常来。”程嘉树说。
沉清婉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烟花的绚烂:“好。”
玄微子和静云师太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热闹。
“年轻真好。”静云师太轻声说。
“我们也年轻过。”玄微子握住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
墨老爷子和上官鸿坐在客厅里,通过窗户看烟花。两位老爷子碰了碰杯。
“明年,”墨老爷子说,“说不定就能抱重孙了。”
“那我可得抢着抱。”上官鸿笑。
院子里,烟花还在绽放。
墨飞扬点了个最大的烟花筒,拉着姜佳愿往后跑。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新年快乐”四个大字。
“哇——!”
众人惊叹。
林竹夏靠在墨今宴怀里,看着夜空,看着身边的亲朋好友,心中被幸福填得满满的。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生死离别,经历了悲欢离合。
但最终,所有人都找到了归宿。
师父和师太相守百年,终于结为道侣。
云清师兄虽然还没完全打开心扉,但身边有了活泼可爱的苏晓晓。
程嘉树也有了可以并肩而立的人。
墨飞扬和姜佳愿新婚燕尔,甜蜜美满。
而上官家,她认祖归宗,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至于她和墨今宴……
她抬头看他。
他也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所有的爱意,都在眼神里。
烟花渐歇,但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年夜饭重新开席,这次是饺子和汤圆。
“我包了硬币在饺子里,”王妈笑着说,“谁吃到,明年一定发大财!”
众人纷纷动筷。
“我吃到了!”姜佳愿第一个喊。
“我也吃到了!”苏晓晓不甘示弱。
最后统计,几乎每个人都吃到了硬币——王妈包得多,就怕有人吃不到失落。
“这是好兆头,”玄微子捋须笑道,“明年,定是个丰收年。”
吃完饭,众人移步客厅守岁。
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没人认真看,但热闹的背景音让气氛更好。大家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下棋的下棋。
林竹夏和姜佳愿、苏晓晓、沉清婉四个女人凑了一桌麻将。
“三条!”
“碰!”
“胡了!清一色!”
另一边,男人们在下象棋。墨今宴对玄微子,墨飞扬对云清,程嘉树和上官鸿观战。
“四叔这步棋妙啊!”墨飞扬感慨。
云清不说话,但落子如飞,显然也是高手。
夜深了,年纪小的开始打哈欠。
苏晓晓靠在云清肩上睡着了,云清身体僵了僵,最终没推开她,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沉清婉也困了,程嘉树轻声说:“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我再看会儿。”她揉揉眼睛。
程嘉树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零点钟声敲响时,所有人都站起身。
“新年快乐——!”
祝福声此起彼伏。
墨今宴低头,吻了吻林竹夏的额头:“老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老公。”林竹夏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