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单膝跪地,视野被血色染红。
每一次心跳都象重锤砸在破碎的胸膛,经脉中残存的灵力如沸水翻滚,烫得他几乎要嘶吼出声。但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楚都压在喉咙深处。
前方三十丈,邪族强者墨罗的领域重新凝聚。
虽然刚才那一记法则之光抹去了领域的内核,但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底蕴深厚得可怕。此刻,那漆黑的领域再次展开,只是比之前稀薄了三成,范围也缩小到五十丈方圆。
即便如此,也足够致命。
“咳咳…”林轩咳出一口黑血,其中夹杂着内脏碎块。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强行催动法则之光的代价远超想象。丹田上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十二正经断了七条,奇经八脉更是千疮百孔。
最要命的是,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法则感悟正在反噬——那不是他现在这个境界能承受的力量,就象婴儿挥舞千斤重锤,未伤敌,先伤己。
“林轩,退回来!”石铁的吼声从后方传来。
这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拄着一截断树勉强站立,胸前衣襟完全被鲜血浸透。柳轻雪跪在他身侧,正用最后一点灵力为陈风续命——那个使剑的青年胸膛被骨爪贯穿,若非柳轻雪拼命以银针封穴,早已断气。
赵灵儿瘫坐在一旁,符录袋空空如也,双手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们五人,已无一战之力。
除了林轩。
“退?”林轩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如破锣,“往哪退?”
他的目光越过墨罗,看向远处天际。那里,隐约有三道强大气息正在急速靠近——是另外的邪族强者,而且每一个都比墨罗只强不弱!
刚才的战斗动静太大了。法则之光的波动,对于高阶修士而言就象黑夜中的明灯,百里外都能清淅感知。
“十息。”林轩在心中默默计算,“最多十息,那三个就会赶到。”
到那时,他们五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墨罗显然也察觉到了援军的到来。这老怪物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小子,你确实让我惊讶。潮汐境就能触摸法则,假以时日,必成人族栋梁。”
他缓缓抬起右手,漆黑的领域随之收缩,凝聚成一根三丈长的黑色长矛:“可惜,你没那个时间了。”
长矛尖端,无数扭曲面孔浮现,发出无声的哀嚎。那是领域吞噬的生灵魂魄,此刻被墨罗强行抽取,化作最后一击的燃料。
这一击,足以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
林轩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那黑色长矛尚未射出,散发的威压已经让他呼吸困难,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但他没有后退。
相反,他缓缓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林轩眼前一黑,差点再次跪倒。但他稳住了,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梁。
“石大哥,”林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带他们走,往东三十里,有一处天然迷阵,能遮掩气息。”
“你要做什么?”石铁厉声问道。
“争取时间。”林轩顿了顿,“放心,我还没活够呢。”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是真正的玉石俱焚。
“万象炼天炉…”林轩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传承记忆中那座上古神炉的影象。
那是万象宗镇宗之宝,传说曾炼化过星辰,镇压过神明。虽然后来毁于上古大战,但炉中残留的“炼化真意”,却烙印在宗门传承之中。
而此刻,林轩要做的,就是以自己的生命为引,强行召唤那道真意的投影!
“你疯了?!”识海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那是万象宗传承之灵,平日里沉睡在灵魂深处,此刻被林轩疯狂的念头惊醒,“以你现在的状态召唤炼天炉投影,会被直接吸干!”
“不召唤,也是死。”林轩在心中回应,“至少这样,有机会拖他们一起上路。”
“你会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没有吧。”
对话只在一念之间。现实中,林轩已经开始动作。
他双手结印,速度缓慢得如同背负山岳。每一个动作都让他七窍流血,皮肤表面裂开无数细小伤口,整个人瞬间变成一个血人。
“哼,垂死挣扎。”墨罗冷笑,却并未急于出手。
他在等,等援军到来,等这少年耗尽最后一点生命力。活了三百年,墨罗比谁都谨慎——刚才那记法则之光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他不想再冒任何风险。
这给了林轩宝贵的时间。
“万象归源,炼天为炉!”
林轩口中吐出古老的咒文,每一个字都重若星辰。随着咒文响起,他周身突然亮起金色的光芒。
那不是灵力,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他刚刚触摸到的那一丝法则感悟,是他燃烧生命本源激发的潜能,是他从万象潮汐大阵中借来的最后一点阵法之力。
三者合一,在林轩头顶凝聚。
起初只是一点金光,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转眼间,那金光膨胀、旋转、拉伸,化作一座三足两耳的炉鼎虚影。
炉鼎只有三尺高,通体透明,表面流淌着无数古老符文。那些符文每一个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天地间的某种韵律。
“这是?”墨罗瞳孔骤缩。
他活了三百岁,见识过无数法宝神通,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那炉鼎虚影明明微弱得一口气就能吹散,却散发出一股让他灵魂颤栗的气息。
那是“炼化”的真意。
万物皆可炼,天地皆可熔!
“逃!”墨罗心中警铃大作,再也顾不得等待援军,手中黑色长矛全力掷出!
长矛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细微裂痕。这是墨罗燃烧本源的一击,足以重创同阶强者!
但林轩看都不看。
他只是仰头望着那座炉鼎虚影,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原来,这就是炼天炉的真意!”
在召唤虚影的过程中,林轩明悟了。炼天炉炼的不是物质,而是“存在”本身。它将法则、灵气、生命、魂魄,一切的一切都视为材料,投入炉中,炼出最纯粹的本源。
而现在,林轩要将自己炼进去。
他将自己所有的源力、所有的法则感悟、所有的生命力,全部注入炉鼎虚影。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墨罗魂飞魄散的事——
林轩双手向前一推,那座炉鼎虚影竟主动撞向黑色长矛!
不,不是撞向长矛,而是撞向长矛后方,墨罗领域的内核!
“疯子!你这个疯子!”墨罗终于慌了。
他想要收回领域,想要遁逃,但已经来不及了。
炉鼎虚影与黑色长矛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只有“熔化”。
长矛从尖端开始,无声无息地消散。不是破碎,不是断裂,而是像冰雪遇烈阳般,从存在层面被直接炼化、分解、还原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
然后,炉鼎虚影继续前进,撞入领域内核。
“不——!”墨罗发出凄厉的嘶吼。
他感觉到自己与领域的联系正在被强行斩断。不,不是斩断,是更可怕的东西——那炉鼎虚影在炼化他的领域,将三百年苦修的道基,一寸一寸熔成虚无!
“给我爆!”墨罗双目赤红,彻底疯狂。
他不再保留,直接引爆了领域内核!
神海境强者自爆领域,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峰。漆黑的光芒从墨罗体内爆发,瞬间吞没了方圆百丈的一切。
石铁只来得及将柳轻雪和赵灵儿护在身下,陈风被他用身体盖住。然后,冲击波到来。
世界变成一片纯白。
耳中只有轰鸣,视野中只有刺目的光。石铁感觉自己的后背象是被山岳砸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撑起一个微弱的护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白光散去。
石铁艰难地抬起头,眼前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百丈范围内,地面被削低三尺。所有树木、岩石,全部化作齑粉。中心处,一个深达十丈的巨坑还在冒着青烟。
墨罗不见了。
那个活了三百年的邪族强者,连同他的领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灰烬,风一吹便散了。
但石铁没有感到欣喜。
因为林轩也不见了。
“林兄弟…”石铁挣扎着爬起,跟跄着冲向巨坑边缘。
坑底,只有一尊即将消散的炉鼎虚影。
炉鼎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破碎。而在炉鼎中心,悬浮着一团微弱的光芒。
那是林轩最后的存在痕迹。
“林轩!”柳轻雪也爬了过来,看到那团光芒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她能感觉到,那团光中只有林轩万分之一的魂魄碎片,而且正在飞速消散。其馀的部分,已经在刚才的碰撞中,被彻底炼化了。
“不…不会的…”赵灵儿跪在坑边,双手颤斗着想要触碰那团光,却又不敢。
陈风被石铁拖着过来,已经陷入昏迷,胸前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而更远处,三道强大的气息已经清淅可闻——邪族的援军,还有三里!
“走…”微弱的声音从炉鼎虚影中传出,是林轩残魂的最后意念,“快走…”
“我们一起走!”石铁红着眼睛,伸手去抓炉鼎虚影。
但他的手穿过虚影,什么也没抓到。那炉鼎已经变成纯粹的意念投影,无法被物理接触。
“带他们,活下去!”
炉鼎虚影说完最后一句,轰然破碎。
那团光芒也随之消散,化作点点星屑,融入天地之间。
林轩,死了。
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啊——!”石铁仰天怒吼,声如受伤的野兽。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体修,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那三道气息已经逼近到一里之内,再不逃,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走!”石铁一把背起陈风,另一只手夹起赵灵儿。
柳轻雪擦干眼泪,深深看了一眼林轩消失的地方,咬牙跟上。
四人跌跌撞撞冲向东方,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离开后不到十息,三道黑影降临巨坑边缘。
为首的正是之前那紫袍女子。她低头看着坑底残留的能量波动,兜帽下的面容第一次露出凝重。
“炼天真意!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上古万象宗的传承。”
“墨罗死了?”左侧黑影问道,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神魂俱灭,领域被彻底炼化。”紫袍女子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那个人族小子,也死了。”
“自爆同归于尽?”
“不。”紫袍女子摇头,“是更决绝的方式。他将自己的一切献祭,召唤出炼天炉的投影,以自身为燃料,强行炼化了墨罗。”
她站起身,望向东方:“这样的狠人,若是成长起来……”
话未说完,紫袍女子突然脸色一变。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轩消失的位置。
在那里,空气中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粒,正悄然的凝聚。
那光粒太小了,小到神念扫过都会忽略。但紫袍女子修炼的功法特殊,对法则波动极为敏感。
她清淅地感觉到,那光粒中,蕴含着刚才那一击残留的法则真意!
“这是?”紫袍女子伸手虚抓。
但光粒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倏地钻入地底深处,消失不见。
“大人?”两名手下疑惑。
紫袍女子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下去,彻查人族所有姓林的年轻天才,特别是与万象宗有关的。”
“您认为那小子没死?”
“我不知道。”紫袍女子声音低沉,“但刚才那点法则真意,太纯粹了。纯粹得不象是一个刚触摸法则的人能留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象是一颗种子。一颗被埋下的,静静等待发芽的法则种子。”
三人身影消散。
而在地底千丈深处,那点金色光粒终于停下。
它静静地悬浮在岩层中,表面流淌着玄奥的纹路。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然组成一个微型的炉鼎图案。
炉鼎中心,有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坚韧到极致的神魂之火,正在缓缓跳动。
如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
那是林轩最后的执念,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一线缈茫的生机。
而在神魂之火深处,一枚法则种子悄然扎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